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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書重新抬眼,從他的頭髮絲一直看到腳尖。謝無熾瀟瀟身姿立在原地任他打量,海青色僧衣質樸出塵,但穿在他身上沒有寡然無味的寒素感,肩膀反而讓骨骼撐得端正挺拔,那筆挺漂亮的站姿像經過了專門訓練,一雙像岩石般的眸子壓在眉下,十足的鋒利,內斂,隱忍。

「張嘴就來?我不信你有三十歲。」

謝無熾振了一振衣袖:「不重要,只是我這麼說,聽到的人信就信了,不信的話也只會以為我長得年輕。」

「那你撒謊幹什麼??」

謝無熾:「沒撒謊。更何況,年輕難道是什麼好事?」

「……你有你的思路,我就不多問了。」

儀仗隊繞過山坳,即將消失在視線當中,時書看時機已到,忽然一把拽過他袖子,拉得謝無熾鞋履前行了幾步,濺起了地上水窪裡的泥點,和他的距離猝然靠近。

時書把白皙俊秀的側臉貼近他,認真地壓低音:「謝哥,目前看來穿越受害者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實話實說了吧,我對你很親切。你要不然不當這個和尚了,跟我走,有我一口飯吃就有你一口湯喝,我倆找個地方過日子,直接孤立整個古代社會!」

謝無熾垂眼看被拉扯得變形的袖子,還有時書明晃晃拂過的耳珠,上面一枚淡淡的紅點扎眼:「人和同類群居時會有安全感,你邀請我,我很高興。不過我的胃口很大,你恐怕養不起。」

「你胃口有多大???」時書說,「我這三月也勉強果腹罷了,但還能多養一條狗。以後有多的飯,我吃不完給你?」

「我說的胃口,不是飯。」

謝無熾別過下巴,打量這片煙雨濛濛的山林。他深色的眸中有無限情緒,似乎透過重重疊疊的山巒,覷見了蒼生黎民,亭臺樓閣,金戈鐵馬,日暮朱紫帝王宮,煙塵十路凍輪臺,拂花亂人影,傳燈散雪飛,一片一片他人看不到的更廣闊無垠的天地。

「這裡是混沌無序,愚昧黑暗,肉食者謀之的封建時代。

秩序還岌岌可危,多事之秋,危險和機遇並存於黑暗森林……真是好,好極了。」

謝無熾雙手合攏,再看了看自己這一身素淨樸拙的僧袍,眼前的黃泥地竹林。

「心無枷鎖,才能從萬物遊。」謝無熾笑了笑,「我就不在田園中了。」

時書後背爬起一陣涼意,本能地面對危險源時的應激:「你——」

此時,山脊傳來一道聲音:「小書?小書你人呢?放著滿山的羊不管,躲林子裡幹什麼?」

時書轉過頭,挑一根扁擔的週二牛正從田埂下來,背後跟著兩隻羊羔,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泥地裡:「晌午飯送到田裡來了,快來吃,不然沒有了。」

時書揮手:「我和一個熟人說話!」

時書心中升起一股緊迫感,抓緊時間問:「那你想幹什麼?我考慮考慮要不要跟你走。」

謝無熾:「我?古代社會,來都來了,當然要搞個皇帝噹噹。」

「!!!???嘴裡沒一句實話。」

時書抱起羊羔轉身朝山坡上跑去,揮手:「再見,等農忙結束,我就進城到相南寺找你玩兩天!順便給你帶點土特產。」

「……」

謝無熾停在原地,看時書匆匆忙忙往山坡上跑,遇到一條潺潺溝壑,過不去便踮著腳,用腳尖探尋實心的草垛。

謝無熾眼中興味盎然,不追趕梁王世子儀仗隊,而是跟在了他背後,遞過木骨的油紙傘:「送你,留著遮雨。」

時書:「你不要?」

「我在廟裡傘用的少,不比你鄉野間天天出門,用的地方多。」謝無熾微笑,「你要過意不去,相南寺觀音殿藏經閣,約定為期,找我還傘。這份路引也收好。」

這句話說好了再見面,時書略有些懵懂地點頭,謝無熾說「再會」後轉過身去,僧袍拂過沾著雨露的草頭樹梢。

林間莽莽似有野獸遊魂,他步履徐徐不急不緩,時不時左右看看花草樹木和方向,一步一步,背影逐漸消失在了山野之中。

傘柄殘留餘溫,燙的時書皮膚刺痛了一下:「這人看著冷淡,沒想到體溫這麼高,心火很烈啊。」

再撐開傘,時書仰頭看竹製傘架的紋路。

週二牛三兩步奔至近前,探頭問:「那男子是誰啊?」

時書不想弄得複雜,轉過臉說:「是我同村的表哥。」

週二牛:「你遇到親人了?那你是不是要走?」

「我還沒考慮呢,先吃飯吧。」

時書打呵欠走到羊群,一隻一隻清點數目,背後週二牛臉色逐漸複雜,轉為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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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暴雨如瀑,狂風驟襲。

窗戶的門扉被狂風吹得嘎吱作響,時書起夜了好幾次,拿杆子抵門,不幾時又被狂風吹得跌落在地。

時書費解地再爬起床,睡眼惺忪,將單薄的外衣搭在肩膀。

透過門扉罅隙的窄縫,一道枝狀閃電驟然劃過夜空,襯得庭院內雪白如晝。

幾條人影正朝時書房間走來,當中喝得酩酊大醉的三少爺,背後還跟了兩條肌肉粗實的漢子。

「反正是個流民,也沒戶籍,就算把他玩死,官府也不會管。再說,老子好吃好喝供他三個月,要是識相,就該老實點兒。」

「退一步萬步,就算管了,我爹宴請一頓就能擺平,還怕他個鳥啊!」

「你們給我按住他,等我舒服了,給你們也嚐嚐。」

三少爺還沒進門,就解起了褲腰帶,剎那間又是一道閃電,映在他蒼白可怖、形同殭屍的臉上。

我。

日。

你爹啊。

怎麼都逃不出,男同的世界。

時書只呆了一秒,等他腦子裡回過神時,抓起掛床頭的那把傘,腳還跨在屋裡頭,臉已淋到了窗外暴雨的水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