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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那口漆黑油亮的大刀時,時書和古代社會隔閡的不解,轉為了真實的憤怒,一下子炸了:「操!該死的封建社會!」

絕望和震驚在腦海中充斥著,時書忍不住:「嗚嗚嗚有本事就把我殺了,正好也不想活!」

「……」

吵吵嚷嚷,動靜沸騰,傳到了人群背後。

不遠處緊跟在十六抬大轎後的一群人中,起了輕微的喧囂,有人疾速走來,抬手示意暫時停下。

「且慢,相南寺大師找世子殿下回話。」

刀斧手道:「相南寺?」

「可巧了,正好撞在這裡。」太監袖著手,道,「既是去迦南寺祈福,自有相南寺的僧眾大人們作陪。該這牧羊少年福大命大,有那群仁心的和尚作保,興許能活下來。」

時書抬頭望去,果然見幾位淡藍色僧袍的禿頂和尚圍在轎子處,低聲議論。這群和尚脖頸掛著念珠,手持佛珠,白襪素履腳踏塵世苦海,都身形清癯瘦削,神色平靜自若,自帶一股世外高人的氣勢。

「一群和尚,能讓世子爺聽他的?」

「嘖,」太監鄙薄道,「聽你這外地口音,難怪不懂。可曾聽聞東都城內十萬丈紅塵,相南寺得天眼,透視眾生諸物。南朝四百八十寺,相南寺佔第二,無人敢稱第一。別說富商巨賈,試子舉人,翰林縉紳,連皇親國戚乃至當今聖上都時常與寺裡僧人走動!城內百姓禮佛燒香,求籤問卜,往來熙攘,還設有專門的相南寺市。不僅神明靈驗,威勢更是無雙,誰敢對這群活佛說個不字?哪怕是世子爺,也有個求神拜佛的時刻,怎麼會沒商量?」

「更別說,這群僧人啊,可都是千挑萬選的得道高僧,心如明鏡,澹然出塵,性情潔淨,可不是一般的和尚!」

刀斧手肅然起敬:「原來如此。」

片刻,似乎議定了結果。紛亂的人群中,一道聲音響起。

「煩請刀下留人。」

「在下奉世子之命,來問這位檀越。」

清越聲響盪開,帶著磁性,音質已屬於成年人熟透的嗓音。

「——這僧人倒不削髮,奇了。」

時書狼狽地聞言望去,便是這一反應。

一道與竹林相映的海青禪衣,青年僧人單手持佛珠,分花拂柳,一步一步不急不緩朝他走來。等走近時才發現他如此高峻巍然,和浸透香火的清淡禪衣皂白相違,像冰稜落入石潭中,樸拙匣中斂藏著的銀光乍洩鋒芒畢露的寒劍。

青年僧人不曾受戒,青絲如瀑,那深棕菩提子磨得油亮的珠串,卡在他青筋浮凸的粗大腕骨處,襯色冰冷。

約莫二十多歲,青年才俊,一身素淨至極的僧袍,孑孑而立。

「大師,請。」太監退下。

來人隔時書幾步遠,目光將他從頭看到尾,虛虛兩道光從眼眸散漫地射出,鼻樑挺直。

時書第一反應:帥哥,長得好牛逼。

第二反應:眉壓眼,危險。

第三反應:兄弟你這眼神,看狗呢?

事件另有轉機,時書硬著一張臉:「我不是刺客,只是追一隻小羊,正好經過這裡。」

來人隨之看去:「這羊有名字嗎?」

「喜羊羊,怎麼了?」

來人安靜會兒,黑如深潭的眸子上下將他打量,似乎探尋,片刻後道:「學習新思想。」

時書:「?」

「學習新思想。」來人重複。

時書:「………………………?」

就在時書以為聽錯了時,對方轉身似乎要行,時書猛地大喊了一聲:「……爭做新青年!?」

這五個字,時書心中彷彿受到了祖國的召喚,憋屈了許久的一眼泉水終於活泛了,眼眶忍不住發熱,感動充斥其中:「爭做新青年。學習新思想,爭做新青年。青年大學習,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快進了!」

「哥們兒你也是大學生嗎!蒼天有眼,嗚嗚嗚終於有一個同類了!我好苦哇!……」

「……」

幾位將士滿臉莫名其妙,聲音過大,不遠處的僧人也送來目光。

什麼東西?咒語嗎?

在這山野之間,大梁世子的儀仗隊裡,明顯不符合場景令人費解的話一說出口,其他人議論紛紛。

來人眼睫烏秀,薄目細梁,面上沒什麼情緒。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敢問尊姓大名?」

「我?我叫時書。你呢?」

「謝無熾。晚點聊。」

隨後,僧袍轉身拂開,一步一步,步履穩重但並不緩慢,透著萬事收斂於心的沉靜,回到世子大轎前相南寺僧人群中,一位中年僧人見謝無熾抬手將掌心朝下覆,便點頭去到轎子旁。

「好小子,你真是命大!」

沒幾時,長隨快步走來:「世子說了,今日去寺裡祈福本是積德行善的美事一樁,這小羊倌兒不慎衝撞,但罪不至死。伏惟菩薩慈悲,放你一命,積攢恩德,不以事小而不為。也許這也是菩薩施下的一道考驗。放了你了。」

「……」

時書白皙的臉沾滿汙水,爬起身時後背發涼,剛才氣得冒冷汗,衣裳混了雨水溼乎乎地黏在脊樑。

「還‘放了你了’,嘖嘖嘖。」時書心說:這樣說,難道還想要我感謝你嗎?

一邊腹誹一邊揉著屁股站到一旁,鹵簿隊伍繼續前行,小喜羊羊正咬竹林根處的一斗嫩筍,哼哼唧唧,貪吃也不再跑。

留下姓名的青年僧人,冠袍帶履,和一位滄桑年邁的老僧並肩而行。

看到他,時書連忙喊:「哎!謝,那個謝什麼,謝無恥!你等等!」

「謝——無——恥!」

「弟子和他說幾句。」謝無熾聞聲,面無表情向老僧施禮。

今日微雨,道路泥濘。謝無熾穿一雙皂靴,裡是白淨的素襪,踩在地中倒是不沾泥汙,單手握著一把未撐開的油紙傘,站到枝幹挺拔伸展的翠竹林梢頭下。

油紙傘骨散開,細雨彙整合涓流如絲般的雨串,點染斑斕了傘面,留下一方殘留餘溫的乾燥地。

時書嗓子發緊,問:「中國人不騙中國人,你是穿越來的?」

「嗯。」謝無熾視線像野火的舌,倏地舔過時書白淨的臉,下一刻窺探便消失無影蹤,恢復了僧人的清淡內斂。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