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門第之見

這說說笑笑一團熱鬧的場景,在岑世堯走進來的時候,遲早早明顯感覺到周圍一下子靜了許多,視線都落在這位老人身上。連章幼卿都站直了身體,顯而易見的緊張寫在臉上。

「爺爺。」岑晏拉著遲早早上前,想要為她介紹。

岑世堯輕嗯了一聲,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好像沒有看見遲早早一般。腳步也沒有停,徑直走到了章幼卿面前。

「幼卿。」他同章幼卿說話卻是出乎意料地慈祥,大手摸在她的頭上:「小姑娘幾年沒見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岑爺爺又取笑我。岑晏哥哥才是真的長大了呢。都找女朋友了。」章幼卿是個通透的人,她試圖給岑晏一個機會介紹遲早早。

「他是個渾小子。不用管他。」岑世堯並不買賬,拉著章幼卿往正廳裡走:「好久沒聽你拉琴了,給爺爺拉一曲,看看這幾年在國外長進了多少?」

章幼卿回頭無奈地看了岑晏一眼。不管年紀多大,只要學了個才藝,就逃不了逢年過節家庭聚會被拉出來表演。

「你爺爺是不是不喜歡我?」遲早早緊張起來,之前的所有忐忑不安都跑了回來。

岑晏輕握住她的手安慰他:「爺爺性格本就如此,不是針對你。」

小提琴悠揚的琴聲在廳中迴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個自帶光芒的女孩身上。華麟更是看得眼睛都不眨,肖筱看向他的目光漸漸變得黯然。姜芯說的沒錯,就算他們分手,他的下個女友也是另一個或者說升級版的「姜芯」。

岑晏再次把遲早早領到岑世堯面前:「爺爺,我想給你介紹一個人。」

「進偏廳說。」岑世堯再次打斷他,不欲在眾人面前談論此事。他先走一步,岑晏和遲早早只能隨從。霍素芳遠遠見這邊情況不對,也跟了上去。並囑咐傭人上茶去偏廳。

岑家的院子至少有五進,遲早早跟著他們走了近十分鐘才到偏廳。岑世堯坐在主位,遲早早不敢坐,跟著岑晏立在一旁站規矩。

「爺爺,這是我的女朋友遲早早。今日我帶她來岑家認認人,最重要的是見過爺爺。」岑晏沒給爺爺再回避的機會,徑直說道。

「岑爺爺好。」

「幸會。」岑世堯呷了一口茶,嘴裡說著幸會卻是頭也不抬。「不知道遲小姐剛剛路過我岑家祠堂,可有見到堂上供著的官帽?」

遲早早似乎是瞟到了一眼,但也沒敢細看,便如實回答。

「遲小姐可能對我岑家的歷史不是很瞭解。岑家從明朝開始便在朝做官,累世公卿,位極人臣,那頂官帽便是祖上傳下的,帽頂是縷花金座,中飾東珠一顆,上銜鴿血紅寶石屬正一品的官銜。這是我們岑家的榮耀。雖繁衍至今,已無當日輝煌,但我等努力經營便是為了保住這份榮耀。身為岑家的子孫,岑晏他也有這樣的職責。」

「那是自然。岑晏他很優秀。無論是在學業還是事業上……」

「不僅如此,世家子弟的婚姻也是他的能力考量之一。古人有門第一說,講的便是那門當戶對。你們或許覺得迂腐,但岑家便是靠著這世世代代計程車族姻親經歷了戰爭歲月,穩固至如今的地位。」

遲早早看了岑晏一眼,人家話已經說的很明白。你一庶民就甭想著高攀我們世家貴族,壓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屢次想回嘴,卻顧及岑晏的臉面生生把話嚥下。

「爺爺,您此話差矣。」岑晏知她心中所想,替她說出了她的想法:「爺爺您素來崇尚魏晉風度。馮友蘭老先生曾說具有玄心,洞見,妙賞,深情才是‘真名士’。晉朝名將陶侃出身寒門,卻屢建奇功,在士族壟斷的東晉能位進三公。所以說門第從來不是限制能人的約束,而是淘汰弱者的標準。」

「說到陶侃,你可知陶侃位至大司馬仍未能給其兒子們求娶到上品世族家的女郎通婚。由此便可見的門第是多麼難打破的鐵壁。」

遲早早忍不住插嘴:「陶侃生十七子,無一有過人才能,皆是平庸之材。所以無世族女兒家願嫁,歸根結底是看個人風採。」

「哦?這麼說遲小姐是覺得自己有非比尋常的過人之處?」

「即使您不相信我,也該相信岑晏的眼光。」遲早早回答的很是自信,岑世堯想起那晚在酒店包間見她一人應付中陽那一桌的‘滾刀肉’遊刃有餘,確是有兩把刷子。可惜出身低賤,終是上不得檯面。

「遲小姐有沒有讀過南史?黃門郎路瓊之,太后兄慶之孫也,宅與僧達門並。嘗盛車服詣僧達,僧達將獵,已改服。瓊之就坐,僧達了不與語,謂曰:‘身昔門下騶人路慶之者,是君何親?’即使路瓊之憑著自己的姑奶奶是皇太后一朝成貴,依然免不得被琅琊王氏嘲笑他的爺爺曾是王家的馬伕。失去世族的底蘊,所謂飛黃騰達都是過眼雲煙。所以說門第不是憑著一個人的努力可以改變的,是以世家多重視門第婚配,我岑家媳婦雖不要求都是簪纓世家,但至少是出自詩禮傳家的登對人家,將來才可相夫教子將這份名門氣度傳承下去。我活到這把年紀早已沒有嫌貧愛富的偏見,但出身家教可不是穿一件上好的衣服就可以改變的東西。」

這話一石二鳥,同時打了遲早早和霍素芳的臉。堂上唇槍舌戰,看似氣氛和平,實則已經幾番刀光劍影見了血。

雖然這份羞辱是在意料之中,不過真實地打在臉上還是生疼。遲早早厚臉皮慣了,尚不至於哭著跑出去。

好在茶水上得正是時候,傭人端著茶水盤上來。霍素芳趁機打斷他們:「聊了這麼久,大家也口渴了。先喝口茶吧?」

章幼卿在正廳的表演結束,華麟猜到這邊的情形不妙,趕緊給她通風報信。章幼卿特意跑來救火。進入偏廳就見一屋子人沉默著低頭喝茶,岑晏和岑世堯的臉色都不好看。

「岑晏哥哥,小遲姐,到處找你們。我拉琴都不看完就走了,可太不夠意思了。」

章幼卿故意拉住岑晏:「岑爺爺,我有些學習上的問題要問岑晏哥哥。您借他給我用用吧。」

岑世堯覺得今天話已經說到位,至於他們能不能領會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揮揮手:「你們年輕人自去玩兒吧。」

「那爺爺,我帶她先走一步。」岑晏牽起遲早早的手:「我們走。」

這場歸國宴就在這樣微妙的氣氛中不歡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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