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雨初晴(2)

周啟深到家的時候,趙西音在廚房忙著,聽見聲音也不用出來看,直接喊道:「周啟深,你趕緊過來幫個忙。」

周啟深拖鞋還沒換上,鬆了行李箱,赤腳走了進來。清香陣陣,熱氣騰騰,蔥薑辣椒色澤鮮豔地裝在碟子裡。灶上煲著湯,咕嚕嚕已經沸滾。

「這個好燙,你拿起來。」趙西音指著湯鍋,纖纖細指上還有未乾的水珠。

周啟深樂的,「你就不怕燙到我啊。」

「燙傷了再說吧,你醫藥箱裡不是有繃帶嗎,自己扎兩圈。」趙西音笑嘻嘻地說。

笑容明亮,舟車勞頓的疲倦瞬間一掃而空,周啟深視線低至她腰間,「沒系圍裙?」

「沒找到。」

周啟深沒說話,轉身去了臥室,再進來時,拿了件亞麻西裝就往她腰上系,「湊合用吧,別把你衣服弄髒了。」

趙西音低頭看了眼,「你還有這個顏色的衣服?」

「嗯?」周啟深沒注意,這會仔細留意,才想起,「這是顧和平的,上次在我家睡落下了。你去外邊兒吧,我來弄。」

趙西音沒讓,「你休息。」

周啟深也不再堅持,聽話地離開廚房。

吃完飯後,趙西音收拾完出來一看,見他靠著沙發,一臉疲倦地闔眼,右手不斷掐自己的眉心,時不時地甩了甩腦袋。周啟深頭疼又犯了,大概適應不了南方的溼冷,在上海就不太舒服。

忽然額間一軟,就聽趙西音說:「你別動,我給你按按。」

周啟深略為不適地睜開眼,她站在身後,看不清表情,看不清五官,她的長髮散了兩縷在他肩上,一絲勾人心魄的淡香。溫軟的手指從額頭移到太陽穴,一下一下,順時針。

舊日之情裹著回憶呼嘯而來,周啟深眼眶都熱了。他不敢動,不敢吭聲,甚至連呼吸都不敢吐重。唯恐一場大夢,驚擾之後灰飛煙滅。

時隔三年之後,久違的安然時刻。

趙西音伸手往他腦門上忽然一彈,「周啟深,你還能不能好了?」

力氣不重,故意的。

周啟深側過頭,嘴角笑意淡淡,無賴到底,「沒敢死,也不敢好,我得撐到你回來。」

「說什麼喪氣話。」趙西音微微動怒,「我又不是按摩技師,你自個兒去找個年輕漂亮的回來,回頭二十四小時按死你。」

周啟深低低笑出了聲。他是真難受,眼睛熬得都有些紅,撐不太住,說:「我睡半小時,等會起來陪你。」

臥室亮了一盞夜燈,他睡眠質量不好,到了晚上,基本很少開太亮的大燈。剛往床上坐,就看見趙西音走到臥室門口,眼裡的擔心輕而易見。

目光纏綿遠望,靜靜交織一起。周啟深沒忍住,朝她伸出手,「來。」

趙西音乖順,挨著床,就被周啟深一把摟住了腰。

他的臉枕在她腹間,閉眼沉聲,「你離開的這幾年,我沒睡過一個好覺。畏光,怕聲音,更怕閉上眼的時候,腦子裡全是你。我去看心理醫生,也就能在診室眯個兩小時,一回來,什麼都廢了。實在受不了的時候,就吃安眠藥,能睡著,但就是做夢。夢裡我對你不好,你走的時候,背影上都插著刀。」

說到後面,他聲音嘶啞,氣息沉沉。

趙西音哽咽地笑了下,「周啟深,你講鬼故事呢。」

「小西。」他把她抱得更緊,「你陪陪我吧,就一會兒。」

男人身上的淡香往鼻間竄,橫衝直撞,氣勢逼人,像是燒了一把火,趙西音的五臟六腑灼灼發燙。她顫著手,掌心輕輕蓋住他的頭髮,硬,刮蹭著皮膚,噬心之力。

趙西音半躺著,周啟深側過身,並沒有完全挨近她。兩人之間留了一段距離,小心翼翼,循序漸進。

趙西音看了他第三遍,終於忍無可忍,「你怎麼還沒睡著??」

周啟深飛快閉緊眼睛,丹鳳眼輪廓狹長,眼皮之間像一小片羽扇。他不似傳統俊男有雙溫柔多情的濃眉大眼,線條不柔和,甚至有些凌厲。

但趙西音一直覺得,周啟深身上最好看的,就是這雙悲憫與堅硬交織的眼睛。

她伸出食指,輕輕颳了刮他的睫毛,然後綻開笑容,「周啟深,我給你講故事催眠吧。」

周啟深睜開眼,警惕望著她。

趙西音已經鎮定自若地開講,「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對母子……夜深了,母親哄兒子睡覺。」

……不就是他們現在這樣嗎。

「兒子說,媽媽,我床下有人,你幫我看看好不好,我好害怕。」

……周啟深無意識地蜷了蜷身子,並且往床邊悄然挪了挪。

趙西音目不斜視,也跟著往床邊挪,「媽媽呢,只想讓兒子快點睡著,就裝模作樣地往床底下看。你猜怎麼著?」

周啟深隱約覺得不妙,皺著眉打斷,「趙西音,我不聽這個故事。」

趙西音一臉嚴肅,兩人的臉近在咫尺,眼睛瞪的大,嘴巴還微微張著,某一瞬間,周啟深甚至覺得這丫頭不是學跳舞,而是學表演的。

「床底下趴著一個和兒子一模一樣的小男孩,他在床底惶恐不安,眼睛冒綠光,盯著女人說,媽媽,我床上有個人。」

……周啟深無語,感覺背後有點冒涼氣。

沉默十來秒。

趙西音咬著唇,手指往後點了點,悄聲溫:「周哥兒,你要不要也去看看床底下?」

周啟深額上細汗都冒出來了。

趙西音卻猛地大聲:「啊!!!」

周啟深想都沒想,本能地就往她懷裡鑽!

力氣是真的大,腦袋跟鐵塊似的,撞在趙西音胸口,差點沒讓她吐血。趙西音叫聲更大,「啊!!!」

周啟深拿手捂她的嘴,一碰上,她也不服輸,張嘴就咬。吃痛幾個來回,周啟深怒得把她壓在身下,趙西音多狡猾啊,抓著手邊的羊絨毯一掀一蓋,就把周啟深的頭給罩在了毯子裡。

力氣稍松,她就跟魚兒似的掙脫鉗制,轉而到了上位,伸手把周啟深給死死按住,「故事還沒說完呢,那個小男孩兒吧,眼睛冒綠光,嘴巴流出血……」

話到一半,周啟深的右手從羊絨毯裡伸出來,一把勾住了她的腰。趙西音被拽著往下帶,再反應過來時,眼前一暗,毯子把兩人齊齊蓋住。

周啟深半坐著,抱著她,雙目如火似電,就這麼沉沉望著。

趙西音怯了膽,慫了氣勢,本能往後退。

退不動,他另一隻手也摟住了她的腰。

趙西音賣乖求饒,「周啟深,我不說了,我不嚇你了,我……」

周啟深頭一低,一個飽滿炙熱的吻,殺伐果決地闖進了唇齒。

玉爐冰簟鴛鴦錦,粉融香汗流山枕。

溼潤而豐富的記憶,如同秘鑰,撬開了彼此熟悉的那個點。趙西音大約完全沒反應過來,還睜著眼睛直楞楞地看著周啟深。

周啟深被她看笑了,伸手覆蓋上去,稍稍分開後啞聲,「閉眼,乖。」

趙西音眼睫動了動,慢半拍,終於摟上了他的脖頸,輕輕舔了下他的唇,小聲說:「你別怕,床上床下的男孩子長得一模一樣,因為那是一對雙胞胎。」

周啟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