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華傾負(3)

趙文出不以為意,「有什麼用,還不是腎虛。」

趙西音洗完菜,溼漉漉的手指摸了摸鼻尖,虛聲說:「我造謠。」

「啊?」

「他沒毛病。」趙西音聲音漸小,「哪兒都沒毛病。」

趙老師氣的喲,「你就知道欺負他!」

趙西音撇撇嘴,忽然感到有點委屈,都到這份上了,誰欺負誰啊。

趙伶夏倒是如約到家,五點半不遲一分。只不過她還帶了另個人,年齡不過二十五左右,高大帥氣,很有精英感。一開口,趙西音就認出了聲音,上回就是他接的電話。

飯後,趙文春還把趙伶夏拉到一邊,對客廳那年輕人瞄了瞄,「給小西介紹的?」

趙伶夏淡淡一笑,沒應聲。

趙文春之後又問趙西音,「你姑姑給你介紹的物件吧?小白臉似的,我看還沒葉韜好。」

趙西音忍著笑,「他就是小白臉呀,您還沒看出來呢,那是我姑姑的男朋友。」

「……」趙文春心臟病差點翻了,「胡鬧。胡鬧!」

趙西音樂死了,一溜煙兒又跑去了客廳。

趙伶夏一身精緻裝扮,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眼也沒睜,淡聲問:「你跑什麼跑?」

趙西音往她身邊用力一坐,揪著她的捲髮玩兒,「姑姑,我爸剛才嚇著了,我偷偷告訴他,那是你男朋友。姑姑,您美國那個呢?不怕他知道啊?」

趙伶夏還真的認真想了想,想不起,「你說哪個?」

趙西音可太崇拜了,小手掌拍啊拍。

趙伶夏似笑非笑,「周啟深最近是不是玩兒失蹤?」

趙西音臉色垮下來,欲言又止,最後喪喪低頭。

「你不想知道他在哪兒?」趙伶夏挑著眉,打心底不喜歡她這失魂落魄的模樣。但能怎樣,自己唯一的侄女,憨傻執拗,但善良赤誠,每每想揍她,卻都捨不得下狠手。

趙西音抬起頭,眼睛分明發了光,又怕被姑姑看穿,語氣挺不屑,「他死去哪兒了?」

欲蓋彌彰的小把戲,趙伶夏懶得拆穿,告訴她:「周大老闆身體抱恙,差不多要進太平間了。」

趙伶夏在商圈還是有人脈的,人多嘴雜,小道訊息也不難蒐集。原定於昨天的一個經濟論壇他都未出席,聽說連公司都沒露人影,人間蒸發了似的。

趙西音心神難定,給周啟深打電話永遠提示關機。忐忑到晚十點,還是忍不住打給了顧和平。

顧和平接的快,熱熱情情的,「小西啊。」

「和平哥,你忙不忙?」趙西音握緊了手機,「我想向您打聽件事兒。」

「不忙不忙,你說,和平哥聽著呢。」

「就,周啟深是不是出差了?就是我爸爸嘛,想要他一個影片,老是催我,我……」趙西音絞盡腦汁地找藉口,說到一半,她自己先哽咽了,語無倫次的,乾脆放棄,悶悶道:「他電話關機,我找不著人。」

顧和平還是輕鬆的語氣,甚至帶著點薄薄笑意,這種情緒能感染人,化解著她的憂心,「我還以為多大的事兒呢,放心啊,周哥兒是出差了,好像忙一個專案吧,天天跟乙方談判撕逼。這個專案據說還挺敏感,可能都不能接電話。」

趙西音聽得一頭霧水,「這樣……嗎?」

「就是這樣的,放心啊妹妹,周哥兒出不了事。」

顧和平聲音響亮,跟宣誓似的,把手機當成了話題。趙西音結束通話,他還半天沒動,華為擱在桌面,螢幕朝上,擴音開著,音量調到最大。

「滿意了?」顧和平斜睨一眼沙發上的男人,「你丫有沒有心啊,啊?聽聽小西剛才的聲音,都帶哭音了。我還幫你騙她,我他媽都想抽自己。」

周啟深寡言,下頜骨的線條繃緊著。

顧和平想操了,「再大的誤會就不能好好說?」

周啟深頹了,熬了幾晚上沒闔眼,全是紅血絲,他啞聲說:「和平,我以為我能給她幸福。但其實,最混賬的就是我。她遭的罪,受的傷,到頭來全是因我而起。你說,我這樣的人,壓根就不配去要一個姑娘的真心。是我辜負了她,哪怕她和孟惟悉在一……」

「你他媽瞎幾把說個鳥蛋啊!」顧和平怒了,「發什麼神經!鬥了這麼多年,有你這麼打擊士氣的嗎?就算你和小西走不到一塊兒,也絕不能成全孟惟悉!」

周啟深慢慢搖了搖頭,那一抹笑全是自嘲,「我欠趙西音太多,真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他這狀態讓顧和平害怕,那天林依醫生親自給他打電話,也就是那一刻才知道,周啟深的狀態又陷入了低谷。林依說,親近的人,多陪陪,多開解。其實是怕周啟深出事。

什麼叫親近的人?

父母,妻兒。

他周啟深一個都沒有。

顧和平一想起,到底是心疼兄弟的。

與老程兩人打好商量,一人一天先陪著,要都沒事,就帶著昭昭一塊兒來熱鬧熱鬧。顧和平晚上跟他睡一張床上,周啟深這麼有領地意識的人,都淡漠得不說一個字。

顧和平心裡玄乎,前天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時翻了個身,身側空了,嚇得他一個機靈猛地坐起。周啟深哪兒都沒去,臥室待著,支著腿坐在飄窗上,天將亮,外面灰濛模糊的光,把他的身影虛成一道凌厲的剪影。

那是顧和平很久之後再回憶時,都沒法兒忘記的一個畫面。

五官、表情、眼神,什麼都看不清。但男人身上那種無望,洶湧的像潮水,隔得再遠也能感受到。

顧和平有個掛牌公司,但不太乾實事,他們家又紅又專,身份敏感特殊,就連他出國都得往上稽核幾道批覆。顧和平雖當過兵,其實他自己並不想走這條路,家裡限制又多,他也懶得抗爭,反正狐朋狗友多,拿錢砸專案,房地產,餐飲,美容,外貿,就沒他顧大爺沒搞過的行業。

雖比不上週啟深這種勢要發展成家族企業的商人,但一年紅利也十分可觀。

顧和平這幾天推掉大部分工作,專心當起了顧保姆。不會做飯,就頓頓叫外賣,他吃的都要吐了,周啟深沒受影響,點什麼,吃什麼,行屍走肉一般。

顧和平說:「我再陪你兩天啊,還有兩天就元旦了,老爺子下了死命令,我年年都是陪他跨年的。要不你跟我回家?」

周啟深的煙癮這幾日漸漲,菸灰缸倒了一次又一次,他說:「不了,我不愛熱鬧。」

顧和平明白,他只是不愛這種家庭氛圍式的熱鬧。

傷口撒鹽,雪上加霜。

是怕傷心吶。

「行吧行吧,你一個人待著,我可告訴你啊,你這屋裡我明兒就裝五個攝像頭,每個房間一個,我回家跨年,時刻也能監視你。你別給我搞什麼自殘自殺啊,晦氣!我還得來給你收屍。」

周啟深嘴角往上,扯了個很淡的笑意。

顧和平稍稍寬心,嘖了聲,又煩心了,「如果小西這幾天老往我這兒打電話怎麼辦?我這人最見不得女人哭,到時候說漏嘴你可別怪我啊。」

周啟深忽然抬起頭,目光頹然,「和平,當我求你。」

……

「讓我好好想兩天。」

「哎呦我草,別用這個眼神勾我。答應你了還不成麼!」顧和平不僅見不得女人哭,也見不得男人心碎。他摸摸自己的臉,「真是天下第一帥。」

行吧行吧,辭舊迎新也別整么蛾子了。

本以為能安穩過個年,卻沒料到,謊言在第二天就被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