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穿雲箭(2)

這笑容,太惡劣。跟他不停歇的鳴笛一樣讓人心裡發毛。周啟深的目光和孟惟悉相碰,電光火石,跟侵犯領地的敵人似的,估計都想爆了對方的頭。

更絕的是,兩人今天都是深灰色的風衣外套,內搭也差不多,撞衫得徹徹底底。

趙西音跑到周啟深車前,「你幹嘛啊你,別按喇叭了,擾民呢!」

周啟深轉過頭,意味深長一笑,「怎麼,昨天跟團裡請假就是為了約會?」

趙西音皺眉,微彎曲的背脊也徹底站直了,「你說什麼胡話?」

周啟深又砸了三響喇叭,丹鳳眼上挑,一臉的邪乎勁,衝前面抬了抬下巴,「一晚上沒約夠,還趕早了?」

這話過了,過得徹徹底底。

趙西音和他對視,眼睛都不帶眨的。旁人或許不清楚,但他們自己明明白白,這些話,暗搓搓地撬開那些壞回憶,當初受的傷,起的誤會,稀裡糊塗的又跑了出來。

望著望著,趙西音眼眶都快紅了。

她沒跟他爭吵,一個字都不再說,安靜地轉過身,當著周啟深的面上了孟惟悉的車。

白色特斯拉撅著風騷的車屁股就衝了出去,周啟深操了一聲,既生氣又懊悔,三兩下脫了昨兒訂的這件撞衫新外套,揉成一團狠狠甩向了後座。

後座的玫瑰晃了幾晃,撞落了香氣,只剩酸氣。

――

晚上,顧和平弄了個什麼全蝦宴,讓周啟深和老程來吃。顧公子也是個奇葩,秋冬正是吃蟹好時節,他偏偏作天作地,據說是從沿海溫泉嶺那邊兒空運過來的小龍蝦,只只肥美活泛。

周啟深不僅到的晚,到的還挺有脾氣。往包間一坐就開始沉默抽菸。一根接一根,把內外廳都快燻成了瑤池仙境。

席間沒有女賓,也就隨他抽了。

周啟深開第二包時,老程伸手把煙盒丟去沙發,「行了,少抽點。」

顧和平一問,周啟深便把早上的事兒說了一遭。他不是喜歡抱怨的人,但這次是真沒忍住。

說完後,老程和顧和平都他媽無語了,「你有病沒病啊周老闆,什麼話能說,不能說,你丫還不長記性呢?」

周啟深摁滅菸頭,也不扔,捏在手裡一下一下磕桌面。

「當初你倆為什麼離婚,怎麼離的婚,你是不是都忘了?誰昨天還在茶館大言不慚,說要重新追人,還要復婚?」顧和平一聲冷笑,「就你今天這表現,我要是小西,我跟你復婚就他媽傻缺了!」

周啟深手肘撐著桌面,握拳抵住額頭,閉眼不語。

老程給他換了杯溫水,「周哥兒,我們也算看著你和小西聚散,今兒沒外人,哥們之間不來虛的,你就給我一句實話――過了兩年多,現在,此刻,這一秒,你是否仍然不相信小西?」

周啟深陡然睜開眼,眸色跟刀子似的,鋒利得泛光。

他沒回答。

他在忍。

沉默了足足兩分鐘,才開口:「讓廚子再做兩盆蝦,少辣少油,不放花椒,再拿一個保溫盒來。」

顧和平還想說,被老程一個眼神暗示了回去。

龍蝦鮮香四溢,外殼脆薄,湯汁濃郁。去頭去蝦線,處理得乾乾淨淨。周啟深起身,把窗戶和門全部敞開,散盡包廂裡的煙味後,坐回桌面,一語不發地剝完了整整兩盆龍蝦。

剝這東西最傷指甲,一不小心還會刺刮皮膚。周啟深襯衫上濺的都是油膩痕印,他眼都不眨,剝得油水粼粼,剝得手指紅辣,那樣專注,好像剝的不是蝦,而是他的心肝脾肺。

保溫盒裝滿後,他洗手走人。

顧和平衝背影嚷了句,「哪兒去啊周老闆?」

周啟深沉沉呼了一口氣,「認錯。」

就這樣,趙西音回家的時候,在樓下撿到一個「外賣員」。

深秋濃夜,怕冷的都換上了薄羽絨,周啟深卻只著一件襯衫,長身玉立於夜色裡,這小區燈光不甚明亮,他一身灰黑色,乍一看像個孤魂野鬼。

趙西音見到他後,停在原地不走了,狠狠瞪他一眼。

周啟深拎著保溫盒,走過來塞到她手裡,「吃吧,給你剝的蝦,還是熱的。」

秋風從樓道穿堂而過,趙西音別過頭,吸了吸鼻子,吸進的空氣衝進眼睛,又酸又脹。

周啟深道歉,「對不起。」

趙西音嘴角顫了顫,視線都模糊了。半晌,才甕聲說:「不去家裡吃,味兒重,我爸不喜歡。」

周啟深嗯了聲,「那去我車裡。」

暖風開了兩檔,沒多久暖意就來了,保溫盒裡,鮮嫩的龍蝦肉剝得乾乾淨淨,往上蒸騰的熱氣一分也沒少。趙西音拿著筷子吃得沉默,用餘光瞥一眼周啟深的手。

他的食指尖上,有很明顯的小血口。

車裡安安靜靜的,又像是一桶快要沸騰的水。

趙西音屏息,在等周啟深開口。隱隱不安的,躍躍欲試的,甚至在某一瞬間,她會想,如果他開口,接下來的路,是否還願意跟他走。

過了兩秒,周啟深轉過頭,眉間那道褶一直皺著就沒散過。他聲音沉,第一句話就是問:「都穿了灰色,我好看還是他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