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人間有白頭(1)

趙西音不傻,眼睫眨了眨,意味深長地「咦「了聲,「有情況啊趙老師。」

「去去去,你個小孩兒懂什麼?」

「我怎麼不懂了,您離了一次婚,我也離過一次婚,咱們父女倆扯個平手。」趙西音說得無所謂,拿著往事談笑風生,可見態度是真豁達。這種心境重生的能力,多半也是從趙文春身上耳濡目染的。

趙文春當爹又當媽,卻也不失女性的柔和包容,他把趙西音教得知書達理,溫文懂事,便是這一生最好的福報。

趙西音說:「爸,如果您有合適的物件,再成個家也不是難事。」

趙文春呵了呵,「再成什麼家?咱們父女倆就是個家。」

趙西音左右手各抹了下眼睛,佯裝擦眼淚,「父愛如山。」

趙文春笑罵她沒個正形,笑著笑著,忽然問:「小西,你有沒有想過,跟別的人多接觸接觸?」

「是這樣的,陳叔叔你認識的吧?爸爸的老朋友了,從小也是看著你長大的。他呢,一個侄兒,在一所職院當老師,教數學的。跟你年齡相仿,大個兩三歲吧。你要是同意,我給你看看照片。」

趙西音聽明白了,「爸,您這是給我安排相親?」

「不是不是。」趙文春急著解釋:「不安排不安排,你陳叔託我問問,我也就是問問。你要不想,明兒我就給回絕了。」

趙西音看他這反應,心裡不知怎的就忽然酸了。

她真不算一個「聽話」的女孩兒,從小野到大,小時候爹媽離異,她有點叛逆心思,沒少給趙文春惹事。一年叛逆期後,這毛病消停了。後來結婚又離婚,年紀輕輕一女孩兒,在他們的生活圈裡還是夠當話題的。背後的議論聲不少,最後都把趙西音當成了反面教材。

長得漂亮有什麼用,這才結婚多久就給離了。嫁個有錢人又怎樣,有錢人都是花花公子,還不如自己家的找個平凡普通的安然度日呢。

他們用別人家的不如意,來炫耀自己微小平凡的生活。

趙文春雖然從來都不爭辯,但幾次被閒言碎語氣得茶飯不思,趙西音一回家,他立刻沒事人一樣,「煲著湯呢,馬上就能吃飯了。」

趙西音有時候都覺得自己挺混蛋,好好的生活,過成了這樣。

她想了想,抬起頭,笑著對爸說:「這樣吧,您如果覺得王阿姨這人還不錯,願意處處,那我也答應您去相親。」

趙文春皺眉瞪眼,急得腳一跺,「胡鬧。」

胡不胡鬧不知道,趙西音可能是真有了這想法。

這天練完功午休,姑娘們累了一上午,貪涼快,就都往練功房的地上一躺,靠著牆的就練倒立,筆筆直直的腿像新鮮生長的樹苗,一招一式都是生機勃勃。

岑月不喜歡地板硬,耍無賴地躺在趙西音肚子上,趙西音皺眉說:「你頭真大。」

岑月用後腦勺頂她,「不大。」

趙西音被這一頂,差點沒吐出酸水,往她臉上一掐,「臉也挺大的。」

岑月翻過身,忽然小聲說:「誒,倪蕊真是你妹妹啊?」

趙西音沒應,就看著她,「怎麼?」

「前天,我看到她和另兩個人上了一輛白色寶馬。司機是個男的,後座也有人,好像也是個男的。」岑月眼珠子一轉,「她們是不是那個了?」

趙西音很乾脆,「不會,倪蕊她家條件不錯,不至於為錢墮落。」

「她家?」岑月迷迷糊糊。

趙西音笑了下,「我爸媽離了婚,我媽嫁給了她爸。」

岑月捂住嘴,瞬間腦補一部兩百集的家庭倫理電視劇。趙西音被她這反應逗樂,「今天下課早,晚上我請你吃飯吧。」

五點多從練功房出來,兩人換了衣服去逛商場,都不敢吃大魚大肉,意見一致地選吃日料。趙西音還給黎冉打了個電話,黎冉說她忙,來不了,一聽她們在的地方,正好了,手上有張她二哥給的電子消費卡,不用也過期。

一看名字,算是北京數一數二的日料店。趙西音一路跟岑月有說有笑,心情蠻好的。她們到的時候,客人已滿,還要等位。岑月盯著外頭的選單流口水,「吃飽了再減肥吧。一頓,就一頓。」

趙西音忍俊不禁,拿出手機刷了刷朋友圈。劃拉幾下,她手指停了停,又劃了上去。顧和平十分鐘前發的一條內容,昏昏暗暗的一家店裡,拍了對很抽象的茶具照片。配字:我和周都說不好看,老程非說好看,大家覺得好不好看?

還有字尾定位:風且停。一家賣茶具的店,好巧不巧的,正是趙西音待的這座商場。

她們前面還有一撥等位的,三四個人,衣冠楚楚穿著得體。趙西音和岑月就坐他們後面,該聽的,不想聽的,都聽到了。

穿格子衫的那位說:「昨天嚴立明被收拾得夠嗆,據說現在還在急診住著沒出來。」

另一人笑:「挺狠的,那湯鍋可是沸騰的,整張臉都摁了進去,沒毀容算是幸運了。」

稍胖的那位附和:「小嚴總就好這口,一直挺囂張的,不過話說得再錯,周啟深也是下重了手,到哪說都沒理。孫董對他意見也很大,不是一直有傳言,兩家有合作意向,現在估計懸了。」

趙西音就挨著凳子一條窄邊坐著,整個身子往前傾,耳朵尖尖都給立起來了。

這三個又聊到了周啟深,「年輕有為,去年的財富榜比前年升了三十個名次,京貿的股票表現也強勢,我分析過,今年為止市值漲了45%,這個人,前途不限,真不是小角色。」

趙西音若無其事地抿抿唇,嘴角淡淡向上彎了彎,自己都沒意識到這是……驕傲。

格子衫持異議:「他在京無背景無靠山,一個當兵出來的外地佬,你們覺得能走多遠?而且這個人,沒有學歷。不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畢業,在部隊也沒考軍校,轉業後下海經商,對外稱的畢業學校,其實就是花錢買的。你們也知道,現在上個財經雜誌,沒點兒鍍金,真拿不出手。」

趙西音聽得憋屈,忽然轉過頭,對岑月說:「沒上大學怎麼了,沒上大學就不是人了?名校畢業也有殺人犯法的,農民種地也能發家致富,憑本事吃飯,吃你家大米了?管得真寬!」

還對著選單流口水的岑月莫名其妙,「啊?說我啊?我不吃大米啊,我想吃三文魚。」

前邊三人齊齊回頭。

趙西音下巴一抬,鎮定自若的,看著是和岑月聊天,「沒說你,說我弟弟。」

前邊三顆腦袋又轉了回去,繼續扯淡:「周啟深上位這麼快,不就是靠著和顧家那位的交情?」

趙西音冷呵:「沒人攔著你去攀高枝,各憑本事營業,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岑月無辜道:「我吃的葡萄一點也不酸的。」

「周啟深玩女人跟玩什麼一樣,來者不拒,之前他公司籌備上市的時候,據說是和證監部王副局的女兒交往,把人哄得團團轉,王副局真以為招了個乘龍快婿,其實周啟深只把人當跳板了。」

趙西音猛地一下站起身,抬手就想把這三顆惹人厭的油膩腦袋給掰下來。

她忍了又忍,面帶微笑,剋制住發抖的語氣,皮笑肉不笑道:「垃圾看誰都是垃圾,齷齪者看誰都是齷齪心思。」

岑月是單純心思,只覺得此句甚妙,跟著拍手叫好:「我要記到小本本上!」

得了,誤打誤撞還真幫趙西音把戲演得合情合理了。

三個男人你看我,我看你,莫名其妙卻誰也不敢質問。正好也到了他們的號,侍者過來引路,三人離座前:「昨兒我聽人說了,小嚴總在醫院就放話,說就這兩天找人。」

「找人幹嗎?」

「來陰的,十倍還給周啟深。」

人走遠,聲音漸小。

趙西音為了方便聽人說話,本就只坐了一小條縫的凳子,這下沒穩住,人踉蹌著往前栽,下巴磕到前邊椅背上,疼得她眼淚飆了出來。

岑月嚇的,「你沒事吧?」

她沒事,但某人好像有事了。

趙西音捂著下巴揉了揉,眼眶還是溼的。她猶豫了好久,還是決定了――「到號了你先進去,等我一會兒,馬上來。」

岑月望著她的背影,「喂!趙西瓜!」

趙西音又看了遍顧和平的朋友圈,記住他剛才那條動態的定位店鋪,然後到處問人,b區,六樓。等她找到了地方,跑過去喘得不行。她覺得自己神經質了,左看右看,看誰都像來找茬的人。一靜下來,趙西音才想到,其實打個電話發個資訊隨便告知一聲不就行了?

晚了,周啟深已從「風且停」走了出來。

他在最前,白色polo衫和淺米色的褲子,輕鬆愜意地正回頭與老程聊天。俊臉掛笑,眉目生動,真真兒帥氣。老程是面朝前邊的,著實愣住了,還沒來得及提醒周老闆,趙西音已經跑了過來。

她跑得滿臉通紅,跑得情真意切,跑得熱血上頭。

她站在周啟深面前一頓比劃,急急道:「有人要報復你,要十倍奉還,不是開玩笑的,我聽到他們已經叫了人了……

周啟深,你快別在外面拋頭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