綽約多仙子(3)

趙西音想也沒想,就說:「和平哥,您沒吃飽啊?」

顧和平聽的直笑,剛欲說話,腦子一轉,改了口:「啊,沒呢,給周哥兒帶的。他不是住著院嘛,嫌醫院的伙食不好,你也知道,他這人挑剔得很。誰還能縱著他這脾氣吶,除了我這一絕世大好人。」

一旁的黎冉十分配合地做了個要吐的動作。

顧和平挑眉盯著她,「妹妹,幾個月了?」

黎冉笑得純真無疵,「孩兒都三十好幾了,能說會道的,站面前比他母親我還高呢。」

刺兒刺兒的,不好惹。

顧和平十分識時務,不點這顆小炮彈。又對趙西音說:「晚上接待的是湖南客戶,吃的湘菜,這什麼毛血旺啊,擼串啊,麻辣魚頭啊,周哥兒都想吃。打包了,我給他送去。」

趙西音幾不可微地皺了下眉,「他住院,吃這些?」

「吃,能吃,特能吃。」顧和平說:「早上不肯喝牛奶,非要喝加冰塊的紅牛。中午也沒好好吃飯,點的外賣關東煮配威士忌。」

黎冉聽呆了,「他還沒死呢?」

顧和平說:「差不多了。」

玩笑話,半真半假。顧和平點到即止,揚了揚手,「走了啊,去晚了還兇人。」

趙西音幾次欲言又止,直到顧和平出了電梯,憋在嗓子眼的話沒了機會,堵得她心裡膈得慌。

周啟深偏頭痛的毛病一直就有,也沒個根治的辦法,養生病。他拼事業的時候,什麼都顧不著,疼起來就吃兩顆布洛芬,後來國產藥起不了作用,吃起進口的。趙西音和他在一起後,沒少花心思,陪著他,守著他,有時他工作太晚,凌晨一兩點,她定個鬧鐘,睡眼惺忪地竄到書房,可憐兮兮地說:「周哥兒,您的甜心小護士又上線啦!」

趙西音繞到書桌後,從身後摟著人,親了親他的耳朵,然後幫他輕揉太陽穴。這一套手法還是她去中醫院學的。那位名醫教授本不肯教她,趙西音厚著臉皮跟狗皮膏藥似的才打動醫心。

穴位順序,手法輕重,感受極好。

周啟深差點以為自己痊癒,直到離婚,他的小護士一走,才發現自己病入膏肓,沒了救命藥,這輩子就這樣了。

次日大早,趙文春正準備做早餐,進廚房一看,趙西音正在灶前心事重重地熬粥。

「發什麼呆呢,粥都溢位來了。」趙文春拿了把勺子,掀開鍋蓋攪勻。把趙西音擠到一旁,「別燙著。」

趙西音杵在旁邊,也不出去。

趙老師仔細一看分量,「這麼多啊,就咱倆哪吃得完?」

趙西音含糊其辭,「吃不完就拿去喂毛毛。」

毛毛是她家小區的流浪狗,趙西音沒事的時候常去餵狗糧,狗子見到她次次搖尾巴。

午飯的時候,趙西音又說想吃清淡點,便順理成章的讓趙老師煲了道山藥豬肚湯。趙老師覺得她今天挺反常,做什麼都心不在焉,吃飯又快,然後窩在廚房賊兮兮。

「爸,我出去一趟。」趙西音小碎步,手往後收,就差沒貼著牆走。

趙文春收拾殘羹,「注意安全。」半秒鐘後,他在廚房扯著嗓子喊:「湯呢?」急匆匆地跑出客廳質問:「剩半鍋呢!」

趙西音從門縫裡溜出去,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餵狗。」

她記性好,去過一次的地方就能記住路。周啟深住的這家醫院是東邊很有名的一傢俬立。趙西音邊走邊想,讓護士幫忙轉交。

萬事設想周全,結果一進住院樓,迎面就碰上了一個她想都沒想過的人。

孟惟悉隻身一個,從電梯轉出來,狹路相逢,直直的一條路面對面,壓根沒地兒避開。趙西音本來是在想事,還是孟惟悉走近了,喊她一聲:「出神了?」

趙西音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往後挪步,看清是他後,鬆口氣。

孟惟悉把她這反應看在眼裡,心想,還跟以前一樣,走路喜歡岔神,不是看街邊商店,就是冥想發呆,他牽著她,跟老父親似的交待,「抬左腳,左邊有狗屎,右腳,右邊有石頭,來,雙腳蹦一下,翻個跟頭給我瞧瞧。」

說了幾句乾脆蹲下,側頭說:「上來,揹你。」

趙西音笑得跟花兒一樣,摟著他的脖子一頓狂搖,「孟惟悉,你怎麼這麼可愛呢!」

孟惟悉被她箍得差點窒息,「媳、媳婦兒,你想提早當寡婦麼。」

「呸呸呸。」趙西音揚著下巴,氣勢十足卻也架不住臉紅,「誰是你媳婦兒,你別詛咒我未來的丈夫。」

一語成讖,真不是孟惟悉的媳婦兒了。

兩人站著,這點招呼還沒掰扯清楚,旁邊的電梯門又劃開――

得嘞,「丈夫」來了。

周啟深個兒高,一齣現就有存在感,正噙著笑,跟符教授說話。他衣冠楚楚,哪有半點住院病人的憔悴。只細看,右手背還埋著留置針。

符教授叫孟惟悉,「呵,巧了小孟,正準備給你打電話。」

孟惟悉半點不尷尬,笑得風輕雲淡,「這不是心有感應,不勞您費工夫。」

符教授甚為滿意,十分熱情地做起了介紹,指著身邊的人,「周啟深,現在是我病人。」手臂挪方向,指著前邊,「孟惟悉,校友的兒子。」

介紹完,停頓了下,按理說,應該互相握個手才是。

但這兩人完全沒這意思,一個冷眼,一個不屑,目光碰在一起,都是咔咔響的冰碴子。

符教授納悶壞了,這是什麼個情況。

沒讓氣氛僵著,他看了眼手錶,笑眯眯地說:「都午飯點了,來,吃吃我們院的食堂。」

誰逃誰孫子。

估計兩人都想讓對方當自己的孫子。

孟惟悉掛著笑,「好。」

周啟深面色淡,「行。」

然後齊齊轉頭,目光聚在趙西音身上,兩個男人的聲音一低一高地重合,「小西,一起。」

趙西音拎著保溫盒,往背後藏了又藏,頭上劈下道閃電似的,人都懵了。

食堂吃飯的人多,醫護病患進進出出,各種菜的味道混在一塊兒,不難聞,卻也顯膩味。四個人一張桌子,長輩優先,符教授坐左邊,然後看著他們仨。

趙西音搶先一步,往符教授身邊坐去,動作幅度大,她衝符教授抱歉一笑,跟上戰場似的。

孟惟悉和周啟深坐對面。

符教授不明所以,看著趙西音一直拎著的保溫瓶,見怪不怪,十分自然地問:「這是來探病的?」

話落音,周啟深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倏地一顫。與此同時,孟惟悉的目光亦犀利升溫。

趙西音把頭搖成了撥浪鼓,「不是不是。」邊說邊手慌腳亂地把保溫瓶拿出來,掀開蓋兒,拿出湯匙,「我剛和朋友在外面吃飯,東西點多了,打包不浪費。」

她一本正經地說,又一本正經地端起保溫瓶,仰起頭,咕嚕咕嚕一口氣把湯喝光。

擱在一旁的不鏽鋼瓶蓋上,隱約印著一行褪了色的紅漆字,不仔細根本注意不到――

「人海大學第十二屆書法大賽中年組第一名,二o一七年獎,趙文春。」

剛她說什麼來著?外面吃不完的打包?

周啟深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挪開,抬手握拳,虛虛抵住嘴唇。

笑意藏在掌心,好久都沒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