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該感謝徐決嗎?也許,該吧。
愛是什麼呢?愛是虛偽,傷害,欺騙,背叛,愛是失去一切,愛是一無所有。
愛是段曼雲要不起的東西,是她奢望了一輩子的東西。
她一個人在小診所裡生下段沉,她太瘦了,難產,宮口不開,診所裡的醫生都嚇壞了,這要是生死了人可怎麼辦?
她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力氣,更或者是因為她誰都不能靠,只能靠自己。
最後拼了命竟把孩子生了下來。
整個診所的醫生都精疲力竭地去休息了。孩子被他們放在段曼雲身邊,孩子剛生下來,甚至都不會哭,憋著一口氣像在和誰較著勁。
她看著孩子那張皺巴巴紅彤彤的臉,忍不住哭了。孩子像有感應一樣,突然哇哇大哭起來,嗓音宏亮。
段曼雲抱著孩子眼淚直掉,她在安慰著孩子,也在安慰著自己:「我的好孩子,別哭,從今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我會愛你,愛你一輩子。」
……
段曼雲後來給那個嗓音宏亮的男孩取名「段沉」,「折戟沉沙」的「沉」。年少那場傷筋動骨的愛情就像一場戰爭,她失敗慘重,終生不忘。
於江江聽完了那段往事,良久都說不出任何一句話。她從來沒有想到段曼雲有這樣的故事。也不知道作為兒子的段沉對她誤會那樣深。
在這一刻,她對段曼雲充滿了佩服,即使她不喜歡於江江,可作為一個女人,一個母親,她仍是偉大的。
同為女性,對於徐決的敢做不敢當,她氣憤至極,可看著他消瘦而悔恨的樣子,她一句指責的話都說不出。
「後來為什麼不去找她呢?她一個人帶著兒子,過了多少苦日子?沒有爸的孩子有多可憐,你不知道嗎?」
徐決輕輕喟嘆:「後來我曾去求過曼雲的外婆。老人家雖然恨我,還是把我帶去了北都。我在北都看到了曼雲,也看到段沉。」徐決頓了頓,「我想補償,她不願意原諒我,一直避而不見。我在北都住了很久,好幾個月。一直守著她們母子。直到很久以後的一天,我拎著水果去看她,看到一個年輕男人送曼雲回家。」
站在老舊的青石板路上,徐決等了很久,等到那個男人走了,才試探性地問段曼雲:「男朋友嗎?」
段曼雲對徐決充滿了敵意,沒好氣地問他:「你還來做什麼?」
徐決手上拎著很多蘋果,好貴的蘋果,在那個時代是奢侈品,他一個教書的,為了買點蘋果在火車站給人挑擔子挑的手都在抖。
他的手一直在抖,他說:「我只是想來看看……孩子……」你字說不出口,生生換成了孩子。
段曼雲很不屑地看著他,冷冷地說:「你要看他當然可以,你要帶他走都行,只要他願意。」
那時候才幾歲的段沉對突然出現的男人充滿了怯意。段曼雲狠心地把他推開來,推到兩人中間,她指著徐決說:「段沉,這是你親生爸爸,你不是一天到晚哭著找我要爸爸嗎?這就是你爸。跟我還是跟他,你自己選吧?」
段沉還太小了,根本不懂大人之間的恩怨,一聽相依為命的媽媽「不要」他了,嚇得哇哇大哭,抱著段曼雲的腿撕心裂肺地哀嚎著:「我要媽媽……媽媽……你別不要我……」
徐決看著孩子哭成那樣也很心驚,他想上前去安慰一下,母子倆卻一起向後退了一步。
段曼雲還是那麼倔強地拒絕著他:「你看到了,孩子選了我。」
徐決看著北都老城的青瓦紅牆,牆縫間勃勃生機的青苔,卻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是灰白的色彩。
他站在那裡,良久沒有動,最後把蘋果放在地上,對段曼雲說:「我走了,這點水果留給孩子。今後……今後我不會再來打擾你們。」
……
段曼雲一整夜都沒有睡好,往事紛至沓來,她竟又在夢裡哭了整夜。
她怎麼都忘不了祠堂裡,徐決乾乾淨淨撇清一切,像個陌生人的樣子。
頭頂的石像彷彿是人類心裡最醜惡的魔。求不得,放不下,所以變作醜惡的東西,提醒著她,放下貪戀,放下不屬於她的東西。
可她怎麼也無法對他釋懷,她一直緊緊地咬著自己的牙,她嘴裡滿是血腥氣,直衝鼻端,她感覺胸懷裡有一口血,只要她一鬆口就會噴出來,所以連強烈的害喜吐意都被她一併忍下。
所有的人都在問她,「那個人是誰?」
她卻沒有答案。眼前的徐決,大約並不是她愛的那個儒雅耐心的老師,不是與她海誓山盟的男人。到了那一刻,她還是不肯承認自己識人不清。
愛讓人盲目,很多很多年後,她終於懂得這個道理,可一切卻已經覆水難收。
清晨起床,段曼雲還要去公司。司機張毅是從美國就開始跟著她的老「臣子」,已經和她的家人差不多了。
張毅的妻子在slowdown,女兒在美國讀著貴族學校。這一切都出自段曼雲的手筆。
其實段曼雲從來不是一個壞人,她自己這樣覺得。
老張見段曼雲臉色不好,關切地問了一句:「怎麼臉色看著不太好,要不別去公司了?」
段曼雲揮揮手,很隨意地回答:「我沒事,人老了就是這樣的。」
「你看著不老。」
段曼雲心酸地笑了笑:「心老了。」
心老了,外表的皮囊多少歲,又能代表什麼呢?
段曼雲看著不斷倒退的窗外風景,突然說了一句:「我們家可能要辦喜事了。」
老張詫異:「什麼喜事?」
「段沉那小子要結婚。」
老張錯愕地從後視鏡看了段曼雲一眼,滿臉不相信:「什麼樣的姑娘竟然能過得了你這一關?」
段曼雲笑:「別說得我和惡婆婆一樣。」
「你本來就是啊。」
「我只是怕段沉受到傷害。」
「那你怎麼知道這個姑娘不會傷害段沉?」
「我覺得她不會。」
老張不解:「為什麼?」
段曼雲輕輕抿了抿唇,抬手撩開了頸中碎髮,想起和段沉來往的女孩裡,她見過最多次,卻始終知難不退的那一個。
腦海裡出現那小丫頭信誓旦旦大言不慚的話:「我不知道他能愛我多少年。一年也好、十年也罷,一輩子又如何?如果因為可能會分手就不在一起,那人明明知道會死,是不是就不活了?」
段曼雲勾著唇,輕輕地回答老張:「因為她像當年的我。」
「當年的你?」
「嗯。」段曼雲點頭,眼底是滄海桑田和紅塵霧靄:「一心一意,簡單到有點愚蠢,以為愛一個人,就應該是一生。」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我從來沒有覺得段媽是壞人。她只是有點偏執,不喜歡解釋,再加上人情有點冷漠。
其實她還是比較真的。
段沉總以為她不愛他,其實想一想,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完全可以把孩子丟給窮爹,她卻沒有,始終帶著他走遍全世界。
段沉一直當局者迷,沒有想通這個道理。
明天去滑雪,今天趕著更新了,有錯字的話明天回來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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