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江江從小到大生長在極其單純幸福的環境之下,如周燦說的,她就是被父母保護起來的溫室花朵。自從參加工作,見識過各種各樣行行色色的人,大家都對她說:「這個社會就是這樣的,對誰都別太認真,因為認真你就輸了。」
於江江不在乎輸贏,她接觸過的每一個人,她都希望能幫助別人,也許這樣的想法很聖母,可她就是希望每個人都能得到幸福,每件事都能得到圓滿。
換做是別人,她做不到可能她就放手了,可眼前的人不是別人,是她喜歡的人,是一直沒有得到過愛的段沉。她實在做不到就這麼走了。
她眼眶中瞬間就積滿了眼淚,回頭看著風中段沉落寞的身影和倔強到極點的眼神,她實在不能不心疼。
「對不起。」她這麼默默隔空對段沉說了一句。
不顧段沉的意見,她突然跑向了段沉的父親。將手上塑膠袋大包小包的都強行塞到他手上。
塑膠袋碰撞,和廣播裡催促等車的女聲形成嘈嘈切切的聲音。在這樣混亂的環境裡,於江江真誠地對已經決意要走的段沉父親說:「我從小到大生活在一個特別幸福的家裡,小時候我特別任性,對爸爸說,我要天上的月亮,你會給我嗎?」
「我爸爸只是個平凡的人,他沒有能力給我天上的月亮,可他還是答應了。他把我抱在懷裡,用手指把月亮框在一個方框裡。我明明知道那是假的,還是覺得很高興。因為我知道,只要我要的,只要他有的,沒有什麼他會不給我。」
於江江抬手擦了擦眼角的眼淚,強忍著哽咽對他說:「爸爸這兩個字不僅是代表著生理關係的名詞,更是一個一輩子的責任和擔當。段沉和我一樣,你給不起他天上的月亮也沒關係。他想要的只是你能抱抱他而已。」
「今天你可以走,我只是希望你這次走了,就真的永遠不要再出現在他的生活裡。你不愛他沒關係,可你別再給他希望。」
於江江吸了吸鼻子,故作堅強和瀟灑,一步步遠離了徐先生,遠離了段沉的希望和失望。
當她走近段沉身邊,甚至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段沉已經毫不猶豫地一伸手,將她撈到了懷裡。
那是一個沒有雜質,很單純的擁抱。就像孩子在媽媽子宮裡一樣,只為溫暖,只為活著的擁抱。他們像同根而生相互依偎的雙胞胎,只有這樣擁抱著才能找到安全感。
段沉溫柔地撫摸著於江江耳邊的鬢髮,用低沉得有些喑啞的聲音說:「謝謝你,於江江。」
那一聲有些脆弱的道謝讓於江江心碎也心疼到了極點。她反手緊緊抱著段沉的背脊,用堅決到不容質疑的聲音說:「從今天開始,全世界的人都不愛你也沒關係,有我愛你。」
那是於江江從認識段沉以來,說過最最肉麻的一句話,可對於段沉來說,那並不是一句情之所至的情話,而是一句比生命保證更讓他安心的誓言。
眼前這個被他擁抱在懷裡的矮矮瘦小的女孩,體內好像蘊藏著讓人震撼的力量,讓人忍不住相信,她說的都是真的。
「於江江,請你一定要說到做到。這輩子我被太多人騙過了,你要是也騙我,我就要報復社會了。」
「噗嗤——」於江江忍不住笑出了聲,從他懷裡一抬頭,四隻對視的眼睛裡,竟都含著盈盈水光。
什麼都不用說,對於江江來說,這個世界上只要還有一個人能懂她,她也能懂,就已經足夠了。
那天兩人就是這樣相互依偎著離開了人潮洶湧的火車站。於江江一直沒有回頭,徐決先生也沒有喊他們。
等再次見到徐決先生,已經是一個月以後的事情。當然,這就是後話了。
不管這個世界每天在發生什麼,時間還是殘忍地走著。沒有人的傷心能影響全世界。段沉如是,淡姜如是。
淡姜把沈懸的骨灰撒在了那條貫穿雲縣的母親河裡。那是沈懸曾開玩笑和她說的,如果有一天他走在前面了,請把他撒在母親河裡,他一生從來沒有自由活過,希望死了能自由。
如今他終於得到了他最想要的自由,可被他留下的淡姜,卻再也得不到自由了。
回到北都,淡姜又來找了一次於江江。對於在淡姜身上發生的一切,於江江只是回想一下,還是覺得很動容。
失了生氣的淡姜雖然努力想要在於江江面前表現出雲淡風輕,可她連笑容都勉強不起來。看到於江江,淡姜還是會想起沈懸活生生的樣子,世事難料。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原本的婚禮竟變成一場冰冷冷的葬禮。
淡姜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淚都憋了回去,用低低地聲音對於江江說:「於小姐,我知道我的要求很過分,可是我心裡真的太遺憾了。你也許覺得我瘋了,可我真的很想這麼瘋一次。」
於江江捏著一支筆,心裡像擰麻花一樣難受:「有什麼我能幫你的嗎?」
「我還是想嫁給他,堂堂正正地嫁給他。我要告訴他,不管他在哪裡,他都還有我,即使他到了地下,他也不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淡姜淚光閃閃:「於小姐,你能幫我嗎?」
……
淡姜的想法是瘋狂的,也並不是於江江能力範圍內可以做到的。於江江曾試圖將這個想法轉達給主管和經理,但他們都非常明確地拒絕了她。
「於江江,我們是婚慶公司,公司這兩個字的意思你懂嗎?公司,就意味著所有的事情是集體利益,是大家一起做主。我們不是電視臺的節目也不是慈善組織,不可能幫助每一個人。還有,於江江,你也不是救世主,所以,不要再給我報告這些幼稚又沒有意義的東西。」
於江江其實只可以想象主管經理甚至同事們的反應。也知道這件事之後大家都在議論她。她承認她感情用事,也承認她很不專業。
也許,如同經理曾對她說的,她真的很不適合做這一行。
正因為她的不適合,她才能用「非常手段」替淡姜把願望實現了。
「裸婚時代」集體婚禮的當天。北都甚至外地很多媒體朋友都到了現場。
一百對新人身著嫁娶新服,踏著浪漫的婚禮進行曲一步一步進入紅毯鋪成的會場。
現場所有的一切都是於江江和他們的團隊完成的。不管是純潔至細節上每個角落的花束還是現場美輪美奐的佈景設定,都是他們層層把關的。
大螢幕上播放著一對一對新人之前就錄好的vcr。都是在北都漂著一窮二白的年輕人,在北都奮鬥著理想,揮灑著青春,也收穫著幸福。
現場圍觀的很多人都哭了。
在這個時代,沒有房子、車子,甚至幾萬塊錢的彩禮都是奢侈。卻還是有一對一對的新人,僅僅因為愛而在一起。
這是一個最最「物質」的時代,卻也是最最「純樸」的時代。
不少新人都因為現場這樣震撼的場面流下激動的眼淚。他們走得很慢,卻沒有遲疑。那是一種帶著愛與夢的決心,一種不回頭不後悔的傻氣。
淡姜一個人走在隊伍的最後。大約是現場場面太感人了,等發現淡姜存在的時候,淡姜已經抱著沈懸的遺像走上了臺。
主管和經理都滿臉煞白地看向於江江。現場的圍觀者甚至集體婚禮的參觀者都開始對抱著遺像的淡姜議論紛紛。現場一時有些混亂了起來。
vcr播放到最後,一段強加進去沒有經過剪輯的vcr被播放了出來。
鏡頭裡,年輕得有些飛揚的淡姜和沈懸靦腆地對著鏡頭一笑。
活潑的淡姜率先向鏡頭打了招呼,然後她推了推沈懸,「你也說句話啊,怎麼跟個木頭似的。」
沈懸是個木訥的人,他甚至有點傻氣地問淡姜:「說什麼?」
「說你有多愛我啊!」淡姜嬉笑著說。
「這說得出來嗎?」沈懸囁嚅著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因為她的話,沈懸的臉瞬間就紅了,好在沈懸皮膚黑黑的,看不太出來,只有耳尖那點紅色出賣了他。
面對鏡頭,淡姜不再逗沈懸,而是娓娓道來地向鏡頭前的人講述起了他們的故事。
她只用了最最簡單的詞彙去講述這個故事,可那其中深厚的感情還是讓人不得不動容。
故事的最後,淡姜抹了抹眼角情之所至的眼淚,對著鏡頭說:「今生今世,我也許會再遇到很多比沈懸好的男人。可能像他這麼愛我的,這輩子我都不可能再碰到了,所以即使我們窮到要去街上討飯,我也要跟著他一起去討。因為我知道,哪怕他只有一口飯了,他也會讓給我。」
鏡頭這頭的於江江感動得吸了吸鼻子,被錄了進去,那一聲還真挺粗魯的。
於江江問著一直悶不吭聲不善言辭的沈懸:「那你呢?沈懸,你就沒有什麼想對淡姜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