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歲那年,兩人就這樣,在雲縣唯一的火車站、還是經停站分別。淡姜不知道這次分別的意義。看著沈懸離開的背影,淡姜第一次感覺,她並沒有討厭沈懸,一點也沒有。
當兵的第一年沈懸都在部隊裡苦練,可他從來沒有抱怨過。他每週只有星期天可以休息,戰友們都去網咖,或者出去玩,或者女朋友過來找。只有沈懸。揣著電話卡,在電話亭裡一坐就是半小時,只為了給淡姜打電話。
其實他也不知道能和淡姜說什麼。他是個極其嘴笨和木訥的男生。一點都不懂得逗女生開心。每次和淡姜打電話,淡姜不說話,兩人就在電話裡沉默。但沈懸還是感到滿足,聽聽淡姜的聲音,他就滿足了。
初到北都,最遠只去過巴城的淡姜對一切都感到很新鮮。這座幾千年古文明與極端現代高度融合的城市賦予了淡姜第二次生命,也開闊了淡姜對這個世界的認識。
淡姜結識了許多新的朋友,樸實的淡姜在這樣複雜的環境裡漸漸迷失了自己。
起先淡姜每次都和沈懸說自己在大學裡的見聞,漸漸地,淡姜開始嫌棄沈懸的老土,她說什麼沈懸老是聽不懂。感受到淡姜變化的沈懸經常用長輩的口吻教育她,叫她不要在北都學壞。淡姜對此很不服氣。
大一的時候,淡姜在同學的帶領下,去燙了一個時興的捲髮。回來很興奮地和沈懸說。沈懸知道她花了300多塊錢燙頭,很生氣地教訓了她。
「300塊錢能吃一個月,弄在頭上做什麼?」
淡姜被他說了,也很生氣:「我媽都沒說我,你說我做什麼?再說了,弄漂亮點怎麼了?我同學說漂亮點才能找到好工作、好物件。你懂什麼?」
那是沈懸第一次結束通話了淡姜的電話,之後一個星期也沒有打來。淡姜又生氣又糾結,氣的是沈懸居然敢掛她電話。糾結的是沈懸居然真的不給她打電話了。
為了燙頭髮,淡姜那個月生活費花得所剩無幾。原本以為只能每天吃饅頭的淡姜突然發現自己卡里多了兩千塊錢。
不用問淡姜也知道是誰打的。當兵有工資,沈懸都攢著沒有花,孝順的沈懸原本是準備放假打給家裡的。
沈懸給她打電話。木訥的沈懸為之前的氣話道歉。然後心疼地對淡姜說:「我戰友說,北京的女孩子都好打扮。你拿拿錢去買點漂亮衣服,都讀大學了,不能總穿那些舊衣服。漂亮的姑娘……應該有好的歸宿,過好的生活……」
一番話把淡姜說得心裡酸酸,眼淚無聲直掉。
沈懸給的那兩千,淡姜一分都不敢花。
也因為沈懸的那兩千,淡姜徹底從那浮華的世界裡醒來,回到了現實的生活裡。
大二那年暑假,淡姜放假回了家。女「狀元」淡姜是淡家的驕傲,淡姜媽媽幾乎逢人就誇。
20歲的淡姜經常被人問起談戀愛的事。雖然沈懸去當兵了,但時有鄰里打趣淡姜媽媽,問她:「你們家那小女婿當完兵轉業回來,倒也配得起淡姜。」
在農村,當兵也算是出息的一種,回來有穩定的工作,也能被人瞧得起。
淡姜媽媽對此表現得相當不屑:「我們家淡姜從北都大學畢業,以後肯定要留在北都,嫁給正二八經的大學生。她說了要把我和她爸接到北京去享福的。沈懸哪有那本事?」
同年8月23日,雲縣爆發了七點六級大地震,震源到地下幾十米。雲縣那些磚壘的小樓房哪經得起那樣的地動山搖。彷彿只是一瞬間,原本平和的村子就成了廢墟一片。
淡姜當時不在家。他們家幾十年沒有翻修過的房子塌得不成樣子。淡姜媽媽搶了自己家放錢的小匣子,完了想起來淡姜的畢業證書和獎證都沒拿,又轉頭跑進一直在垮塌的房子。
那是一個母親對子女的深深驕傲,幾乎所有人都不理解淡姜媽媽的行為。可她就是那麼做了。
大梁掉下來,壓住了正準備跑出去的淡姜媽媽。
地震仍在繼續。最近的武警官兵快速進入營救。沈懸正是隊伍裡的一個。
在部隊裡,沈懸是最聽話也最吃苦耐勞的戰士。領導一直在舉薦他,只要保持下去,一直留在部隊裡應該是不成問題。
可這場家鄉的地震讓一貫聽話的沈懸徹底瘋了。
剛剛一下卡車。所有的戰士都在等待領導的命令。只有沈懸,幾乎頭也不回的衝進了正在地動山搖房塌地陷的小村子。
他沒有回自己家,卻率先衝到了淡姜家。
「淡姜——淡姜……」沈懸一聲一聲呼喚著淡姜的名字。
她家的房子塌得厲害。所有人都不敢進去,沈懸卻想也不想,直接衝了進去。
淡姜媽媽被壓在堂屋。沈懸想也沒想把人給救了出來。淡姜媽媽受了傷,幾乎不能走,沈懸拖著她行動不便。
他把人送了出去,轉頭又要進去。
淡姜媽媽也急了,大喊道:「淡姜不在裡面!她出去了!」
沈懸一回頭,臉上錯愕的表情的表情都沒來得及收起。一根頂樑柱「嘭」地一聲斷裂,猛得砸了下來,沈懸想躲也躲不及,整個人被砸倒,那根鍋口一樣粗的柱子狠狠砸在了他的右腿上。他動都動不了。
餘震還在繼續,好幾個小時,沈懸一直被困在淡姜家裡。
淡姜媽媽沒撐多久就昏了過去,被人抬走了。匆匆趕回來的淡姜想要進去,被來救人的官兵攔住。大家都試圖想要進去救沈懸,但情勢嚴峻,救人不能以犧牲為前提。
餘震漸漸小下去。戰士們幾個進去,一點一點移開擋在路上的石塊、磚頭。
壓住沈懸的那根柱子太粗也太重,幾個人都搬不動,而且柱子另一頭還頂著東西,一動又會有新一輪的垮塌。
沈懸整個人臉上已經失去了血色。他整個右腿完全血肉模糊,救人的戰士一眼就看到他腿上的森森白骨。
作為戰友,救人的戰士們都留下了眼淚。
淡姜看到沈懸那個樣子,整個人已經哭得沒有人形。
沈懸臉上都是灰土,睫毛上都是厚厚的塵。他虛弱地看著淡姜,看到她完全安好,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一樣,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好微弱,若不是睫毛還在顫動,淡姜都要以為他死了。
他用小到幾乎要聽不見聲音含著淡姜的名字:「……淡姜……淡姜……」
一聲聲的呢喃,幾乎是半昏迷狀態下本能的呼喊。
救沈懸的戰友用鋸子很緩慢地在切割壓著沈懸的柱子,一邊切一邊流著眼淚。
年輕的男孩用顫抖的聲音說:「沈懸只有做夢的時候,才不講紀律。他睡著了總是喊你的名字。」
淡姜整個人都是懵的,她抓著身旁戰士的衣服,問他:「他會死嗎?」
救人的男孩滿臉都是眼淚,他咬著牙,幾乎祈求一般對淡姜說:「你能不能多和他說話,你和他說話,他一定就捨不得死了……」
年輕戰士的話說得淡姜心酸到了極點。
死亡的恐懼第一次侵襲了淡姜的心,也是第一次,淡姜發現,原來這十幾年來,沈懸在她的生活裡,扮演了多麼重要的角色。
一貫堅強、痛的時候眉頭都不會皺一下的男人,此時此刻被埋在一片廢墟里一動一動。淡姜覺得這畫面實在太不真實了。
她想去拉沈懸,可她怎麼都夠不著。一邊哭,她一邊用力喊著:「沈懸,你給我起來!你在哪兒睡覺呢?」
她徒手在挖著那些掩蓋著沈懸的灰和泥。其中尖銳的石塊邊緣將她的手割得血肉模糊,她像是沒什麼知覺一樣,一直在那挖。
像是有感應一樣,失血過多力氣耗盡的沈懸奮力睜開了眼睛,迷濛的眼睛裡看見了淡姜。
「別弄……」他虛弱地阻止著:「沒用的……」
見沈懸還能說話,淡姜大喜過望,用髒兮兮的手抹去了臉上的眼淚。
血和泥糊了她滿臉,她也不在乎。
像在對沈懸,也像在對自己,她一字一頓地說:「你叫沈懸,懸崖的懸,我記得。」
動都動不了的沈懸嘴角扯了扯,那是一個沒有力氣的笑容,可那確實是這麼多年來,沈懸最最由衷的一個笑容。
他斷斷續續地說:「下輩子……也要……記得……好……不……」
還不等沈懸說完,淡姜就打斷了他,她很倔強也很無情地拒絕,幾乎是警告一般對沈懸說:「我不准你放棄……你要是放棄了,我馬上就會忘記你。」
一邊說,眼淚一邊無聲地落在那些灰土裡:「沈懸,你一定要活著出來……你活著出來……我就嫁給你……」
作者有話要說:一寫沈懸我就一直哭qaq。。。
好奇怪也沒寫什麼啊。。。。
昨天說好了雙更。今天寫了一下午終於寫完了。這一章有6000多字,我把雙更合成了一章哈~~~
看在這麼肥的份上~要不看完也順便留點言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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