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於江江楞了一下。思緒停滯了大約一秒,覺得胸腔裡哪一處似乎酸了一下,很輕很淺的一下,只一秒就消失了,快到她自己都幾乎要忽略。

從進入大學到今天,四年的時間過去。於江江自然知道陸予到底付出了多少代價,才在北都爭得一席之地。她知道自己不該再關心他的事,可這種關心像來自身體的一種本能,是一種長達七年的中毒反應。

於江江一回頭,正與陸予的視線相對:「為什麼?你要放棄……北都了嗎?」

陸予短暫地逃避了於江江的注視。他用一種很淡漠的眼神看著電梯的按鈕。許久,他才扯著笑容,安慰著於江江說:「也不是不幹了,到江北分公司去。工作壓力還小呢。」

於江江疑惑地看著他。陸予這樣的人,從來不會畏懼壓力。他那麼努力只為了在北都立足,如今好不容易有所建樹,怎麼可能這麼輕易放棄?

「你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於江江皺了皺眉頭,試探性地問了一句:「是因為我嗎?」

這問題問出來於江江都覺得有些難受。如果陸予回答「是」,那她又該如何回答呢?

「噗嗤。」陸予笑出聲來,他臉上還帶著笑意,只是溫柔地摸了摸於江江的腦袋:「傻丫頭,別想那麼多。」

「我只是覺得人生那麼短暫,還是和家人在一起才不會遺憾。」

陸予話音一落,於江江開始腦洞大開。這麼多年看的韓劇和小說派上了用場,她已經在腦海裡演出了一場蕩氣迴腸的生死絕戀。

到最後,她眼眶都忍不住有點紅了。此刻於江江像個害怕爸媽離開的小孩,小心翼翼地拽著陸予的衣角問:「陸予……你是不是得了什麼絕症?」

陸予忍笑,眼睛眯成一條縫,「你怎麼想象力這麼豐富?於江江,別詛咒我啊。」

……

陸予幫於江江拎著大包小包,並且稱職地把她送回了家。

於江江解了安全帶,開了車門,正準備回頭拎那些東西,發現陸予已經把所有東西都拿走了。一抬頭,他已經繞過車子走到了於江江的方向。

「走吧,我送你上去,太多東西了你拿不動。」陸予說。

於江江有些不好意思,想去給他分擔兩個。被陸予拒絕,他把所有的東西移到右手上,然後伸出左手說:「別的我都能拿,要不你拿這個吧?」

於江江被他豪放厚顏的話惹得臉漲得通紅。站在那接受也不是,拒絕也不是。

陸予也不準備為難她,笑笑說:「你以前不是說,任何時候男人都應該一手拎所有的東西,另一隻手騰出來牽女朋友嗎?」

於江江自己回想,才想起這話是她幾年前隨手轉發的一個微博。陸予居然至今都還記得。頓時就覺得難受極了。

「你為什麼記性那麼好?」記得那麼多事,叫她怎麼放棄?

夏夜的風如愛人的手,輕柔撫弄著臉頰。陸予迎風而立,像想要說什麼。最後卻只抿了抿唇。他向前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夜空璀璨,星幕是天然的背景,他轉過身來,揹著光,表情隱在暈暗裡。

沉默中,陸予突然說:「於江江,我回去了,你會不會就此忘記我?」

於江江歪著腦袋看著陸予,反問了一句:「那你呢?」

七年,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有些話不用說出答案。就算沒有結果,最初的過程也是最美好的。

「謝謝這七年。於江江,找個愛你的男人,這輩子都別受苦,我看不了你受苦。」

於江江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她撇過頭去,不想陸予看見她此刻狼狽不堪的表情。

剛才那麼一瞬間,她幾乎脫口而出要和他一起回去。回江北,將所有的錯過撥亂反正,一切從頭開始。

可她不行,一切已經不是當初的模樣了。時間過去的過程就像一壺熱水從熱到冷,沒有誰好誰壞。熱水可以泡茶,涼水可以解渴。只是去路不同了而已。

站在分叉路口,隨陸予的,是一條被於江江放棄的回頭路。這是兩人都已經明白的事實。也是最最無奈的事實。

陸予將於江江送到小區裡。小區綠意繁盛,花木扶疏。兩人穿過那段已經很熟悉的石子路。剛準備告別。於江江就被角落裡一直盯著他們的人給嚇著了。

於江江瞪大了眼睛,大著膽子走過去,才發現那個鬼鬼祟祟坐在花壇上瑟瑟發抖的人居然是鍾又青。

於江江一時震驚,頓時什麼都忘了,連陸予也在都忘了。

「鍾小姐,你怎麼在這?江先生呢?」於江江緊張地脫口而出。

鍾又青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膝蓋,一句話都不說,不難看出她整個人都在發抖。聯想之前看到的新聞,於江江很快就大概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想必鍾又青也是走投無路了才會投奔她這麼個沒認識多久的人。於江江對喜歡的人一貫是熱心腸。她果斷地做出了決定,將鍾又青扶了起來。

走了兩步想起陸予還在。又折回來,直接從他手上拿走了所有的東西,對陸予使了使眼色:「今天謝謝你,你先回去,明天我給你打電話。」

陸予皺了皺眉頭,那表情,似是欲言又止,但他一直以來都是十分持重體貼的人,也沒有責怪詢問什麼,只對於江江說:「我送你上去吧,你拿不動。」

於江江這次並沒有拒絕。聽話的把東西給了他。

送走陸予,於江江趕緊回屋去照看坐在沙發上孱弱顫抖的鐘又青。於江江給她倒了一杯熱水,回頭又有些害怕地去鎖了家裡所有的窗子。

她在鍾又青對面坐下,想了許久,組織了很多問題想問,最後都沒有問出口,只關切地說:「要不要先洗個澡去睡覺?可能會舒服一點。」

鍾又青一直維持著一樣的動作,目光呆滯地看著前方。那模樣不難看出已經全盤崩潰。於江江說什麼她都不理。於江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她想了許久,無計可施。最後只能拿出了手機,準備和江一述打電話。

她剛開啟螢幕準備進電話簿,手機已經被鍾又青眼疾手快搶了去。

「不要打!」鍾又青眼眶裡蓄滿眼淚,美麗脫俗的臉上帶著幾分病態的柔弱美,她用楚楚可憐地表情看著於江江,哀涼地說:「求你了。」

於江江仰著頭才能和高挑的鐘又青對視。她臉上滿是肅然的表情,她說:「那你告訴我,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因為新聞?」

鍾又青倔強地扭過臉去,想要逃避這個話題,卻又知道逃也逃不過,只略略帶過,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說著:「我沒事,我能挺過去,我本來也是一無所有的人。」

「你為什麼是一無所有的人?」於江江一時也有些氣憤:「為什麼任何時候都不肯給江先生一個機會,你從來沒有問過他不是嗎!」

鍾又青沒有動,安靜了兩秒,她用絕望地語氣說:「問什麼呢?四年一直把周小葵的照片放在錢包裡,四年一直堅持每年去掃墓定期去拜訪她的父母,從來沒有追過女孩子的人,看到我第一面就主動要留電話。」鍾又青情緒崩潰,眼淚決堤,她問於江江:「你要我問什麼呢?他愛不愛我嗎?從頭到尾我都知道他不愛。這四年,我一直如履薄冰,我甚至害怕自己會懷孕,我怕會生下醜陋的孩子,讓他知道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替代品,我只是個冒牌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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