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明顯的威脅不僅沒有讓鍾又青亂了陣腳,反而讓她徹底平靜了下來。她擦掉了眼淚,整個人好像變了一個人,彷彿剛才哭得梨花帶雨的女人並不是她。
從背後看,鍾又青的背脊挺得很直,倔強的姿態讓於江江對她生出了幾分憐惜。不管這其中有什麼內情,於江江仍然先入為主,覺得鍾又青是個好人。這無關什麼旁的東西,只是經過接觸之後的一種感覺。
於江江覺得真愛應該被成全,她皺著眉頭,有些討厭那個經紀人。正準備上前去幫鍾又青一把,就聽到她用一副魚死網破同歸於盡的語氣對那男人說:「我從來都不怕死,你竟可以威脅我,大不了我們就一起死。」
那經紀人大概是被鍾又青毫不在乎的樣子震懾住了,一時氣勢弱了一截,嘴唇動了半天,最後只逞強地說了一句:「你要是敢你就試試?」說完不解氣,又補了一句:「你這個瘋子!」
鍾又青冷冷一笑:「我本來就是個瘋子。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
鍾又青不屑再與他爭辯,只說:「我重活一次,就是為了走到他身邊去。我和你說過我愛他,我能為他去死,你不信。」
「……」
於江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鍾又青轉身,與她四目相投那一刻的尷尬。
她定在原地不敢動,嘴角扯了扯,笑也笑不出來,表情也不敢有什麼明顯的變化,生怕刺激了鍾又青。她有些無奈地舉起雙手,用很無辜的表情說:「我們只是路過的。」
鍾又青看了她一眼,臉上的表情有些冷,只淡淡「嗯」了一聲。於江江覺得氣氛有些奇怪,只好訕訕說:「那我們先走了,你們慢忙。」
「等等,於小姐。」鍾又青叫住了於江江:「我們能一起回城嗎?正好有些事情,我想問問你。」
於江江愣了一下,一抬眼,正看到鍾又青臉上又恢復了幾分暖色,淡淡的笑意讓她恢復了平時溫柔中帶點憂鬱的樣子。於江江有些恍惚,她不禁開始懷疑,剛才那個語氣森冷的女人只是她的幻覺。
鍾又青提前結束了拍攝。和經紀人大吵後,她要提前走也沒有人攔她。由於slowdown的拍攝追求原味,化妝師並沒有給她畫很重的妝,看上去倒也不是很突兀。鍾又青沉默地換下了婚紗,拆了頭紗,和身邊的工作人員點頭示意後便直接走人了。整個過程流暢得有點奇怪。
在鍾又青的邀請下,於江江坐了她的車。陸予欲言又止,但也禮貌地接受了這樣的安排。
於江江上車之前陸予叫住了她。把她拉到一邊。
陸予站得離她很近。於江江覺得這樣的距離微微有點壓迫感。她一直專注地盯著陸予的領帶。離開酒局,陸予把領帶扯鬆了一些,此刻領帶結剛好擋住襯衫的第二顆紐扣,也正好是她視線的高度。
陸予抬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於江江的頭髮,像愛撫寵物一樣溫柔。
「一會兒要是有什麼事,你就給我打電話。」陸予有些不放心地說。
於江江有些不解:「那女模特是我的客戶,我們認識的,能有什麼事?」
頭頂有陸予輕輕的嘆息聲傳來,他有些無可奈何地說:「我有時候希望你一直這麼單純,我想把你保護在這樣的環境裡;可我有時候又害怕,你會因為太單純受到傷害。」
還不等於江江反駁,陸予接著說:「那姑娘怕是得罪經紀人了。你要知道在他們那個圈子裡,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你儘量離遠些,免得被波及。」
於江江眉頭皺了皺,抬起頭很執拗地看著陸予,毫不避諱他的注視,對他的說辭直搖頭,她篤定地說:「就算不混娛樂圈對我客戶應該也沒什麼。她丈夫對她特別好。特別特別愛她。」
陸予眼中有些擔憂的神色,「於江江,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可能是愛,可剩下的,全是骯髒的東西。你的世界怎麼會這麼簡單,來來去去只有愛?」
於江江沉默了一會兒,她抿了抿唇,對陸予說:「因為我一直在追逐最美好的東西,對我來說,沒有愛,就什麼都不是了。」
於江江有些悵然地看著陸予,覺得他的眉目間仍住著她過去的愛戀。她在心裡默默地說:陸予,你知不知道,我曾給了你我所擁有的最美好的東西。而你,是我曾追逐過的,最美好的東西。
坐在鍾又青車裡,兩人都很安靜,一句話也沒說。大概是兩人都心情不佳的緣故。
於江江反覆在思索陸予說的話,也許他說得有道理,可她始終覺得那感覺是不對的。
她抬頭看了一眼鍾又青,她神色專注地看著前方,似乎對未來全然沒有擔心的樣子。回想陸予的提醒,不禁也有了一絲擔憂。
於江江問鍾又青:「這樣走了,之後會不會有麻煩?」
鍾又青眉頭挑了一下,隨即綻放出一個動人的微笑:「誰知道呢,之後的事情,之後再說吧。」
於江江見鍾又青這麼樂觀,也放下心來,開始聊起了家常:「你是自己想當模特的嗎?」
「不是。我有一天走在街上,被經紀人、就是你今天看到的那個男的發掘的。然後他就簽了我。我走過幾次秀,一直沒什麼動靜,這次婚紗秀突然紅起來的。」
前方變燈,鍾又青不得不停了車。
大路口車來車往,讓人有些眼花繚亂,零落佇立的訊號燈此刻看上去寂靜而孤單。鍾又青盯著那些車輛,雙手擱在方向盤上,似是無意,卻也很決然地說:「就是我手術出院第四五天吧。」她突然回過頭來,用有點絕望也有點詭譎的表情指著自己的臉說:「就是這張臉,美得連星探都看到了我。」
「噢,」她眼睛睜大了幾分,彷彿突然想起一樣說:「我忘了說了,是整容手術。」
「……」於江江覺得此刻車廂裡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一貫伶牙俐齒的她一時也尷尬地語塞了起來,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眼角餘光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鍾又青的臉色,她臉上沒有什麼異樣的表情。從於江江看來,鍾又青那張臉確實美得有點不真實,但又並不是當下那種流水線的整容臉,而是美得很自然,甚至找不到一丁點整容證據的那種美。五官都有自己的特點,尤其那眼神和眼角眉梢的愁緒,很有記憶點,能讓人過目不忘。
於江江想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地說:「其實……其實現在很多人都會動動手腳的。就和美容差不多。我也有好幾個朋友割過雙眼皮……」
鍾又青苦澀地一笑,「怎麼會一樣?我幾乎是換了一整張臉。」她指著自己的下頜說:「這裡削掉了兩塊大骨頭,難以置信那是我身體裡拿下來的。」
大概是被勾起了對過去那些煎熬經歷的回憶,鍾又青臉上瞬間湧上了痛苦的神色,「麻藥褪去的時候,我疼得不能睜眼,也不能說話。徹底痊癒的那一天,我告訴自己,我是全新的一個人了。我扔掉了那兩塊大骨頭,同時也扔掉了我自己。」
鍾又青眼眶中有淚水,她眉頭微皺,泫然欲泣的樣子那樣美,把於江江都看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