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演電視劇,沒有突然的時間斷層,沒有定格,段母的掌風利落地落下,快到段沉都沒有反應過來。良久,他感覺內心終於平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幽幽地說:「我今年27歲,這是你第一次打我。」
段母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她個子比段沉矮許多,氣勢上卻一點都沒有少。她挺直著背脊,身影印在背後牆磚上的鏡子裡,如一支蓄勢待發的弓。餐廳豪華的裝潢和空曠的空間,將她襯得尤其淒涼,可她仍是一副倔強的樣子,臉上有嚴厲的神色,這也是她第一次用這樣的表情看段沉,一個很像母親的表情,眼睛裡有受傷、有難過、有氣憤也有心疼。
她嘴唇有些發抖,那麼咬文嚼字地說:「段沉,你永遠給我記清楚,你是我段曼雲的兒子,不是孽種,誰這麼說你,我就抽誰,包括你自己。」
段母整個肩背都在抖著,明明氣極了,卻還是努力壓制情緒。
這麼多年,段沉從來沒有見過她發這麼大的火。她是那種性子,任何時候都是笑臉人,對男人尤其諂媚。所有的事情鬧得再怎麼大也用嬌嗔的方式化解。
從來漫不經心,也滿不在乎。
可是此刻,她那麼認真地看著他,讓他覺得她可能是愛他的。她也有這樣母親的時刻。內心有幾秒短暫地覺得溫暖。
「我很感激你養大我,很感激你讓我過上‘高人一等’的生活。可是這不是我要的。你從來沒有問過我要什麼,只是一味地按照你的方式要求我。」
段母沉默著不說話,只是有些失落地看著段沉。段沉覺得心裡酸酸的,人說母子連心,他在想,他在覺得心痛的時候,母親會不會有感應呢?如果她有感應的話,那麼多年,為什麼她連一個擁抱都吝嗇?
「你讓我讀書,我一直都盡努力讀最好的。我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可你卻對我學的東西不屑一顧,硬要我到你公司裡去,不管我到底想不想去;你要我認真生活,可是我和誰接觸你都要干涉,不管是談戀愛還是交朋友。你用鄙視的眼光看著我的時候,我覺得自己連狗/屎都不如。」
「我從來沒有感受到我是你的兒子。你是我的長官我的領導,除了絕對的服從,我沒有別的選擇。」
段沉深吸了一口氣,不帶任何情緒地平鋪直敘:「我只是想離你遠一點,這樣我才能繼續當你是我媽。」
「所以你還是要回北都去?」段母沉默著看著他,情緒逐漸平息,她眼裡有洞察也有懷疑:「你是不是真的被那個女孩子迷住了?」
段沉陷入沉思,半晌後回答:「也許吧。」
……
段曼雲外表軟若無骨,內裡強勢逼人,不知道是段沉的話起了作用,亦或她自己突然想通了。她居然沒有追究任何事,什麼都沒說,讓他走了。
段沉離開美國的那天,段曼雲正在參加一個時尚宴會。他坐在機場刷著ipad,youtube的最新影片裡有宴會開幕的短影片,她攜手小她十九歲的男友在鏡頭前笑得風華絕代。
她那男友和段沉年紀差不多,是個高大帥氣的美國模特。兩人站在一起的畫面很是怪異,段沉也無法從段曼雲眼裡看出什麼愛意。
時光匆匆,段曼雲的精明和世故也註定了她不會再愛人,亦或她從來沒有愛過人。
廣播裡響起了登機的提醒,站在候機室,看著落地玻璃外面廣闊空曠的停機坪,和呼嘯而走的一架架載滿了人的鐵鳥,段沉覺得內心很平靜。
登機前一刻,段沉拿出手機,撥通了於江江的電話,用一貫戲謔地口吻說:「十三個小時後,我將會在北都落地,如果我有幸沒有死於空難,你要不要來接機?」
……
接到段沉電話的時候,於江江正在婚紗店陪張晚情試婚紗。
張晚情沒有叫蘇允文,而是選擇了讓於江江陪同。於江江下午原本應該去趕另一個場子,臨時求同事頂替,自己抽身出來去了張晚情那。
婚紗店裡很多準新娘,大多是閨蜜陪同的,只有少數幾個是和準新郎一起。問及原因,那些滿臉幸福的新娘都是一個回答:「想給老公一個驚喜。」
於江江想,張晚情大約也是如此吧。
張晚情在裡面換婚紗,有專門的工作人員給她調大小,於江江也就沒跟進去了。坐在外面玩手機,玩著玩著,一個陌生的電話就來了。一長串,一看區號,是美國的號碼。
於江江皺了皺眉,也不知道是誰,隨手接了起來。
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聲音在電話響起:「十三個小時後,我將會在北都落地,如果我有幸沒有死於空難,你要不要來接機?」
好像有一座火山突然在心底爆發了一樣,滾燙的岩漿把敏感的心臟燙得一縮一縮的。這感覺很奇妙,□□、也有點微疼。
「你怎麼就那麼確定你還會需要我來接機呢?」於江江沒好氣地說。
段沉的輕笑聲自聽筒中傳來,伴隨著催促登機的廣播聲:「還沒最後見你一面,捨不得死。」
於江江覺得他的這句話似乎是有熱度的,從大洋彼岸傳到她的耳朵上,然後染紅了她整張臉。
「神經病。」她嘴硬地嗔罵著,心底卻有絲絲的異樣,她解釋不清這異樣是什麼,也沒有逼迫自己去想,她不想讓自己那麼累。
結束通話電話,於江江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好像突然有了很明亮的顏色。用以裝飾的花束是紅得炫目的,厚重的布簾是黑得純粹的,地板是白得耀眼的,燈光是亮得璀璨的,眼前的人,是美得驚豔的……
於江江本能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有些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張晚情。
有些自然捲的長髮被盤成一個端莊的髮髻。彆著一朵紫色的鳶尾花,頭紗披在背後,一條一字領的婚紗裙讓她看上去有種沉靜的美。她皮膚偏黑,化妝師在她臉上打上了一些閃粉,讓她看上去健康而明亮。整個人都美得好像會發光一樣。
於江江由衷地說:「真漂亮。」說完想了想又說:「蘇先生看到一定很驚喜。」
張晚情站在原處定點,婚紗店的店員忙碌地為她扯著裙襬,擺出一個很美的造型。張晚情有些羞澀地笑著,隨後低聲對於江江說:「於小姐,你能給我拍個照嗎?」
於江江拿了張晚情的手機,琢磨半天才弄懂怎麼弄。她蹲在地上,連著拍了十幾張。每一張都很漂亮。
張晚情五官其實生的挺好看,杏眼秀鼻櫻桃小口,一笑起來微微眯起眼睛,讓人覺得很溫柔很親切。只是眼底的滄桑還是出賣了她,於江江無法忽視她眼底偶爾閃過的悲傷。
手上拿著店員遞來的道具花束,張晚情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在舉行婚禮一樣。
她很感慨地對於江江說:「這一天我等了十年了。」
張晚情微微動了動,轉了個身,正對著一整面的全身鏡,看著鏡中陌生又熟悉的自己,有些悵然若失地說:「原來我穿婚紗是這個樣子。不知道十年前的我,此刻能不能看到。」
……
張晚情安靜地對著鏡子看了許久,她好像進入了自己的世界,有時抿唇笑著,有時又眼泛熱淚。於江江不敢靠近她,不用問她也知道張晚情是想起從前和現在的事了。
有人說,我們永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同樣的,我們也無法救贖一個不打算自救的人。
明知道是錯的,張晚情一錯再錯;明知道不可能,她還是一愛到底。
也許,這才是「女人」兩個字真正的定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