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五萬夠嗎?」她這話一齣,杜沛霖就愣住了。梁若耶被他的表情嚇了一跳,頗有些不好意思地轉過頭說道,「我就是看這個好像挺賺錢的。正好我手上有點兒錢」

她頓了頓,抬起一雙眼睛看向杜沛霖,「能不能算作是投資啊?要是做完賣不出去,那就當我投資失敗了,能夠賣出去的話,就當我入股吧。」

杜沛霖還是愣愣的,梁若耶以為他不願意,就問他,「不可以嗎?」仔細聽來,聲音中還帶了那麼幾分小心翼翼。

「不是。」當然不是不願意了,只是他這個人,窮困潦倒半生,竟然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好事情,第一時間覺得有餡餅砸到他頭上了,「你不怕我騙你嗎?」

「騙了就算了唄。就當投資失敗那麼想好了。」她倒是笑得很大方,「反正投資這種事情,有賺有虧嘛。再說了,都是同學,我雖然不瞭解你,不過我覺得你不會騙我的。」

當時他一門心思都撲在姚安安身上,如今細想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被人這樣信任。隔了這麼多年,杜沛霖也算是看過不少世態炎涼,但心頭依然為之一熱。

他從梁若耶那裡拿了五萬塊錢,作為後續資金完成了他的專利,這次他吸取了上次的教訓,沒有再守著專利不賣了。他算是看出來了,像他這樣的大學生來講,對方團隊裡多得是這樣的角色,就算現在他能仗著專利奇貨可居,但卻居不了多長一段時間。趁著價錢好,杜沛霖又用了點兒策略,把專利賣出了個好價錢。

當他把賣出去的錢分給梁若耶一半的時候,她卻沒有接。她笑了笑,鼓勵他,「要不然我們自己幹吧,這次有了一定的啟動資金,總比上次白手起家要好很多。」見杜沛霖愣住,她又不太在意地說道,「反正都是賣東西得來的,就算虧了我們再賣個東西就好了嘛,再說了,那萬一成功了呢?那不是比你賣專利容易得多?」

杜沛霖聽得一愣。不為別的,這樣的事情他想都沒有想過。那個時候的杜沛霖,其實是個非常短視的人,他的腦子當中,從來沒有考慮過什麼自己當老闆自己創業這種事情。

他設想得最多的,就是畢業之後回到南方,就在他長大的那個城市,找一個福利待遇比較好的單位,買套房子,把奶奶接過來跟他一起住,娶個賢惠善良的媳婦,然後生子。供房貸供車貸,跟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人一樣,平淡又艱難地過完這一生。

他那個時候想,他將來一定會當個好丈夫好父親,哪怕那個姑娘不是他喜歡的他也要對人家好。他一定不會再像他父親那樣,不負責任了。

只可惜現在他做的事情,好像一件都沒能做好。

不管是婚姻還是家庭。

因為他們有了共同的生意,跟梁若耶熟悉起來好像都是順理成章的事情,跟她在一起,也自然而然了。剛開始的那幾年,他們過得挺困難的,他要忙著把北邊的生意遷回南邊,所有的人脈要往南邊鋪,來來去去,不僅讓他們原本就緊張的經濟更緊張,而且人也非常疲累。

那個時候,梁若耶就在南邊,他沒時間照顧奶奶的時候,都是她在代為照顧。如此一想,在那段感情當中,她果然付出了很多。

然而杜沛霖心頭微黯,那又有什麼辦法?姚安安早已經在他心上刻下了完美的一刀,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不知不覺間,他開著車已經在城中轉了好幾個來回了,杜沛霖看了看時間,發現已經將近凌晨了,明天還有事情,他要早點兒回去休息。正開著車朝前面那個路口拐去,他的手機卻響了。

杜沛霖看了一眼,發現是姚安安打來的,他接了起來,那邊傳來她的聲音,「沛霖,你過來接我一下吧reads;。」說完就報了一串地址,正是城中一家非常豪華非常有名的娛樂場所。

杜沛霖揉了揉自己已經有些疲倦的眼睛,心中雖然有點兒黯然,姚安安沒有問他睡了沒有直接就讓他來接人,但還是打轉了方向盤,朝她說的那個地方開去。

快開到的時候,他遠遠看了一眼,路邊並沒有人。杜沛霖又給姚安安打了過去,「你在哪裡?我到了。」

「那行我馬上下來。」她說完,電話裡面還傳出她跟別人說話的聲音,「哎呀不喝了,我男朋友來接我了」沒等完全說完,電話就被人結束通話了。

杜沛霖將車子停到大門口,片刻之後果然看到姚安安從樓上走了下來。她穿著高跟鞋,腳步都微微有些踉蹌,杜沛霖見了,連忙下車來扶住她,微微責備道,「怎麼喝這麼多?」

她精緻的眼妝都有些花了,姚安安不甚在意地揮了揮手,「碰見了老同學,開心。」

是開心還是傷心?杜沛霖很想這樣問她。然而話到了嘴邊,他堪堪忍住了。他們兩人之間,始終有一層溫情脈脈的面紗,他又何必這樣迫不及待地戳破?

杜沛霖扶著她到了副駕駛位置上,自己到另一邊坐了下來。然後關上車門,發動車子,離開了。

姚安安租的房子就在這附近,路上她開啟窗門,凌晨在城市周圍盤旋的夜風猛地灌了進來,讓原本都有些渾噩的兩個人清醒了不少。杜沛霖忍了許久的話終於沒忍住,問她,「那要是今天我睡覺了,你打算怎麼回來?」

姚安安把頭靠在車窗上,看也不看他一眼,閉目說道,「睡了就起來唄,男朋友來接個女朋友,有什麼大不了的?你還矯情上了。」

杜沛霖覺得,他可能真的是有點兒矯情了。因為以前梁若耶從沒讓他這樣費過心。倒不是因為他覺得過來接個人有什麼大不了的,而是姚安安這種問也不問一句他狀況的態度。太不把他放在心上了。

世間哪裡來那麼多無怨無悔的付出?所有的關係都需要差不多感情的往來,一味地索取或者付出,都不是長久之計。時間一久,始終有人心裡會不平衡。

杜沛霖感覺今天晚上他就非要問個所以然出來了,「那要是我出差了呢?」

「叫代駕唄。要不然打車,回個家有什麼難的。」姚安安閉著眼睛,微微皺起了眉頭。

是啊,大晚上過來送她回個家,原本在姚安安眼中就是很平常很普通的事情,或許她還會以為認為,這是她男朋友的權利,其他人想要還沒有呢,杜沛霖應該感恩戴德才對。

他心中微黯,看了一眼皺著眉頭閉著眼睛的姚安安,很想問她,你這樣不高興,是不是為了唐詡?你這樣不開心,用酒精麻醉自己,他看得見嗎?他看見了,也會覺得心疼嗎?

他想是不會的,倘若唐詡對她有半分的心疼,今天姚安安就不會坐在他的車裡,沉湎在酒精當中了。

感覺到他停下了車,姚安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到了?到了我就下車了。」她正要去拉開車門,杜沛霖卻先一步把把手給她握住了,「你等等,我有話問你。」

他少有這樣鄭重其事,姚安安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儘管努力掩飾,但是眼神還是透露出微微的不安來。她看向杜沛霖,「你問。」

看到她這樣子,杜沛霖又有點兒想笑。她是以為自己要問她關於唐詡的事情嗎?果然啊,不過虧心事,哪裡還用怕這些?

然而她卻猜錯了。

他抿了抿唇,把從下午就一直困擾他的問題問出了口,「高中那會兒,你有沒有幫人交過什麼費?」

姚安安臉上神情一鬆,大概是沒有想到杜沛霖會問她這樣的事情,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那麼多年的事情,誰還記得了reads;。」

杜沛霖卻不想就這樣放過她,循循善誘道,「就是那次,交英語資料費。你有沒有幫人交過?」

「都說了不記得了。」姚安安的語氣更加不耐煩了,「你這人有意思沒意思啊,那麼久的事情了,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我幫人交過又怎麼了?沒有幫人交過又怎麼了?英語資料費收過那麼多次,我怎麼記得你說的是哪次?」

她一把開啟杜沛霖的手,「我今天很累了,你讓我先回去休息好不好?」話音落下,她人已經開啟車門走了下去。

杜沛霖被她打過的手上立刻出現了一道紅痕,他伸手摸了摸,眼神複雜地看向姚安安,「那你早點兒休息吧。我先走了。」

姚安安輕輕「嗯」了一聲,轉身離開了。

杜沛霖跟往常一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單元門裡面,這才開車離開了。

他開著車回到自己的公寓裡,無論如何卻睡不著。杜沛霖洗完澡,換了身衣服,就坐在陽臺上,看著外面逐漸亮起來的晨光。

如果姚安安真的幫他墊付過,她不至於想不起來。他都已經說得那麼明顯了,真有人會忘性大到如此程度嗎?他覺得不是。

昨天下午,唐詡跟他說的時候,他會覺得危險,不想聽。然而靜下來之後卻忍不住要去想,仔細追尋。大概這就是人家說的,人性本賤之類的吧。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撥通了唐詡的電話號碼。

兩個小時之後,杜沛霖又在昨天那個位置等到了唐詡。

昨天他們兩個不歡而散,今天再次看到他,杜沛霖也沒有跟他繞彎子,直接問道,「你說姚安安幫我墊付資料費是個誤會,這麼說,你知道是誰幫我墊付的了?是誰?」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唐詡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回問他,「我昨天就已經說過了,她要是想告訴你,自然就告訴你了,不想告訴你,我一個外人參什麼言搭什麼語?」

「可是你的做法卻不是這樣的。」杜沛霖十分篤定,「你如果真的不想說,真的這樣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根本就不會多此一舉,告訴我這件事情。你既然說了,不管你是有心還是無意,都說明其實你心裡還打算告訴我的。」他抬眼看向唐詡,「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唐詡沒好氣地笑了笑,「你不要告訴我,你真的一點兒底都沒有。」他看了一眼杜沛霖那張不為所動的帥臉,有些無奈地說道,「都過去這麼久了,你知道又能怎麼樣?於事無補。」

「於事無補?」杜沛霖下意識地重複了一下他這句話,「我需要補什麼?」

唐詡自知失言,頓時神色有些不自在地坐直了身子,沒有說話。

杜沛霖卻盯著他,「你告訴我,我究竟需要補什麼?」

他很少這樣咄咄逼人,唐詡原本對他就有意見,被他這樣一問,登時受不了,衝他冷笑道,「當然是補償你最需要補償的那個人。」

杜沛霖身子猛地一震,頗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頭看向唐詡,「你是說你是說這是梁若耶」他話不成話,句不成句,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勇氣,才勉強把話說清楚。

唐詡冷笑了一聲,略帶嘲諷地看向他,「是啊,難為你還知道你最對不起的人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