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時間轉眼就到了夏天。杜沛霖安安靜靜地待在醫院裡一直到出院,梁若耶果真跟她說的那樣,再也沒有出現在他面前。

她離開之後第二天,公司就有人來找杜沛霖,告訴他梁若耶並沒有接手那股份,她果然說到做到,說不要就真的不要了。

杜沛霖心中清楚,她之前提出要多百分之一股份的要求,不過是為了逼他,逼著他放棄姚安安,重新回到她的身邊。她知道那家公司對杜沛霖意味著什麼,公司和姚安安,在他的生命當中同樣重要。只是她不曾想到,倘若真要有取捨,杜沛霖依然捨不得放開姚安安。

那天從杜沛霖的病房裡離開之後,梁若耶神情平靜地回到了家中。她先是把這麼多年跟杜沛霖有關的所有東西全都扔了,然後努力跟他做財產分割。其實說起來他們也沒什麼好分割的,這些年杜沛霖能跟她扯上關係的東西實在少之又少,梁若耶跟大掃除一樣,把家裡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都清理了一遍,確保沒有留下任何關於杜沛霖的東西,才把她的臥室放過了。

她其實已經有段時間沒有回這邊來住了。她跟杜沛霖雖然沒有結婚,但是已經住在一起好久了,差得也就是那張證而已。偏偏,所有的男女關係,都必須要有那張紙才名正言順,尤其是毫無安全感的她。

梁若耶做完這一切,申請了美國一所教育機構的工作。她原本就不適合成天在商場打滾,當初不過是為了杜沛霖,強迫自己跟他當下手。如今從那段感情當中掙脫出來,不光是能讓自己在感情上面獲得解脫,同時她也有精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當老師一直都是她的願望。她性格內向,原本就不適合成天跟人打交道,孩子們性格單純,她很喜歡。加上這個地方她不想再待了,正好父母退休之後商量著要出國,她先過去找個工作什麼的,也不錯。

做完這一切,梁若耶就安安靜靜在家裡等著對方的回信。

她並不擔心自己應聘不上。她的履歷雖然稱不上多好,但是當個小學雙語老師總是不成問題的。父母有積蓄有社保,不用她擔心,她現在只需要把自己管好就行了。

等待回信的這段時間,梁若耶也沒有閒著,她去了本市附近一家寺廟待著。雖然現在的寺廟越來越商業化,失去了以往那種晨鐘暮鼓的寂靜和安寧,但是也要比外面好太多。每天早上起來,踏著熹微的晨光,跟廟裡的僧人一起頌禪讀經,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安靜下來,渾身上下瀰漫著淡淡的禪意。

她全身上下的倒刺,好像都在此刻被山間瀰漫的佛意給撫平了。

乾涸到已經龜裂的她,也被山間的翠意一起滋潤了。

她前半生得不到解脫,卻只能寄託在這樣虛無縹緲的事物當中,求得後半生的平和。

想來也不能不說是一種悲哀。

山間晨曦多霧,梁若耶穿著雙木屐走在院子裡,白生生的腳趾被凍得通紅。木屐踩在鵝卵石上面,有些滑,她小心地避開鵝卵石上的青苔,將木桶放進水井裡,靜靜等著水慢慢填滿木桶。做這些的時候,她的神情十分平和而專注,好像那是件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一樣。都市中人,習慣了快節奏,已經很少有人會拿著木桶再去打水了。

唐詡走過迴廊,正好看見梁若耶穿著一身布衣站在水井邊,神情安寧得好像一副仕女畫。他原本走得很急,看到她在那裡站著,不知道為什麼,下意識地就停下了腳步,靜靜地打量著她。

她身後是兩顆高大的洋槐樹,此刻已經過了花期,鬱鬱蔥蔥的樹,聯合牆上的薔薇花一起,把整個院子都照成一片蓊鬱的翠色。

她就站在那片翠色當中,白色的粗布衣服配合著一頭烏黑的長髮,隨意地站在那裡,容貌雖然稱不上多美,但自有一種和諧。

唐詡不禁有些捨不得打破這樣的美好,站在迴廊下面,靜靜看著她。

大概是感覺到了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梁若耶抬起頭,不期然地正好看到站在廊下的唐詡,她愣了一下,還沒有來得及跟他打招呼,他已經走了過來。

他身上穿著一件小褶皺的棉麻襯衣,下面是一條很透氣的粗布褲子,襯衣袖子被鬆鬆地挽起來,搭在手腕上,露出一段堪稱蒼白的手腕。這樣的他,居家又清新,跟往日所見的那個社會精英,有著天差地別的氣質。

他走到梁若耶面前,靜靜地打量了一番她。這些日子外面早已經把她、杜沛霖和姚安安三人之間的事情傳了個天翻地覆,雖然他並沒有主動關心過,但是耐不住八卦和流言蜚語要長了翅膀往他耳朵裡鑽。

後來一對時間,他恍然間記起,那天在咖啡館看到梁若耶哭泣,想來那個時候就已經有跡象了。

才剛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唐詡還想過,請柬都發出去了,新郎官突然悔婚,梁若耶面對那麼多的親朋好友要如何自處。她原本就不是個能放開心懷的性子,經此一遭,恐怕更加抑鬱。但是唐詡也知道,梁若耶性格里面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堅韌,別人認為是大災大難,難以度過的坎,她一個人也能咬牙硬抗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