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她這樣隱忍的模樣,反而讓她的父母心裡受不了。梁母走上來,輕輕將梁若耶的頭捧起,按進了自己的胸膛裡面。

母親的懷抱十分溫暖,融化了梁若耶自己樹立起來的那一副看起來牢固不可摧、實際上不堪一擊的堅冰。

她閉上眼睛,眼淚太重,終於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

這一番電話是梁若耶父母跟她一起打的。她以為她站在懸崖邊孤身對抗這世間的風霜,卻沒有想到原來還有父母在身後為她築起一道算不上多堅固的牆。

梁若耶深深覺得,愛一個不愛自己的人,她的父母或許比她更難受。

將所有的人通知完,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每說一句「不好意思婚禮取消了」,梁若耶都感覺自己用來遮羞的衣服被人扒了一層,到了後面沒有遮羞布了,就直接剮掉了她身上的皮。一層又一層,直到她身上再無可剮的,剩下一副森白的骨架。

梁若耶把這些事情處理完,已經是晚上了。也是到了晚上,她才發現自己整個人已經很難受了。可能是感冒了,加上這兩天精神狀態不好,一個感冒,足夠讓她一病不起了。她已經讓父母足夠擔心了,不想再在這樣的事情上面麻煩他們,簡單地吃了晚飯之後,梁若耶就自己打車去了醫院。

「三十九度五。」醫生看了一眼溫度計,面無表情地把東西收起來,「去那邊拿藥,你這要輸液。」

梁若耶後知後覺地摸了一下額頭,並沒有覺得自己居然已經高燒到這種程度了,醫生看她的動作,抬了抬眼皮,說到,「別摸了,你手心跟額頭一樣燙,摸不出個所以然。」

她聽了,默默地站起身來朝著靜脈輸液室走去,坐在沙發上等著,後來有護士過來給她紮好針,梁若耶輸著液,竟然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可能是藥物的作用,也有可能是她這幾天都沒能休息好,身體支撐不住了,總之她坐在那裡沒多久就睡著了,完全不管手上還傳來陣陣疼痛。閉上眼睛,又沉入夢境之中,恍然間好像回到了高中時代,她總是不自覺地在人群當中去搜尋那個總是默默無聞的身影,然而又害怕被人看出來,努力想要把自己那點兒小心思給藏住。

梁若耶睡了一會兒,頭不自覺地往下點,有一個人拿了個枕頭墊在她肩膀上,迷迷糊糊中她想,應該是護士吧。她剛才進來的時候,只有護士在裡面了。

梁若耶沒有繼續想,她現在滿腦子昏昏沉沉,根本想不到那麼多東西。頭一歪,又睡了過去。

這次倒是沒再夢見高中時期的事情了,反而是不知道掉落到哪個犄角旮旯,她被一條狗追了好遠,眼看著要被狗追上了,梁若耶腳下一空,夢裡掉進了一個深坑裡。

然後她就醒了。

此刻天光漸散,她不遠處側坐著一個男人,那人的側臉十分雋永,好像一手新月派的詩一樣,於舊式格式當中,透露出些許的現代精神來。看到那個人,她有些驚訝,「唐詡?」

那人回過頭,還沒有說話唇邊就先露了幾分笑意,十分平淡地問她,「你醒了?」

梁若耶點了點頭,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站起身走到梁若耶身邊,淡淡說道,「我在這邊等個人。」

梁若耶見他走近,其實是有些不習慣的。她天生不習慣跟人接觸,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人接觸,尤其是唐詡這樣,稱不上熟悉的陌生人,實在是讓她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

她只盼望著唐詡趕緊走,然而她也知道不可能。人家等的人都還沒到,怎麼可能離開呢?梁若耶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那他在幹什麼?」

「拿結果去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梁若耶,「你怎麼感冒成這個樣子?」他想了想,找出了一個合理的理由,「辦婚禮這麼累嗎?你應該多讓杜沛霖動一動的,免得他將來以為辦婚禮很容易,還想結第二次婚。」他老早就聽說,梁若耶非常「慣著」杜沛霖,人溫柔又和善,賢惠又親和,是好多男生眼中的賢妻良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