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為安笑:「我看別人都太忙了,不忍心打擾。」頓了頓,又說,「反正你也不是別人。」
她那樣得意地看著他,是吃定了他的樣子,當初在中非的時候,就是這樣一句話,攪得他心都亂了。
顧雲崢隱隱覺得自己有點生氣,卻又說不清楚在氣什麼,只是冷冰冰地甩了兩個字給她:「不去。」
她也不知道從哪兒又摸出了一塊大白兔,遞到他眼前:「給你糖。」
他沒接。
也不是故意要懲罰她,他只是忽然間想起不久前下手術,因為疲勞作戰整個人有些虛脫,頭暈得扶著牆在樓道里站了好一會兒,卻再也沒有蘇為安來接他下班,遞糖給他吃。
他在那一刻,忽然又想起,他要失去她了。
雖然早就知道會分別,卻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突然、這樣早,不求白首,可他們連一根白頭髮都還沒有,說來真是可笑。
她撒嬌:「顧雲崢!」
他看著她沒動兩口的粥,瞥了她一眼:「先把飯吃完。」
他又妥協了。
蘇為安得意地一笑,立刻盛了一大勺粥塞進嘴裡以示配合,剛嚥下去,卻沒想到胃裡一陣翻騰,劇烈的噁心感襲來,她突然就開始嘔吐不止。
原本就沒吃什麼東西,吐無可吐,連酸水都嘔得乾淨,顧雲崢為她擦淨嘴,扶她重新在床上躺好,看著她虛弱的樣子,不由心疼地道:「你本來就是肝癌,消化道症狀嚴重,第一次化療之後更是吐得不成樣子,直到現在都沒緩過來,再來第二次化療只怕會更嚴重……」
沒等癌細胞死,她就要撐不住了!
顧雲崢原本好看又英氣的眉此刻簡直要擰到一起去,心裡難受得不能自已:「別做了,為安,我們不做第二次化療了,太遭罪了!」
蘇為安扶住他的手臂,在這種時候竟還能捂著自己疼痛不已的胃部,擠出一個笑來:「沒事,我想試試。」
「為安……」
她更加堅定:「就算遭再多的罪,我也想多看你和小溯兩天。」
顧雲崢一窒,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就哽在他喉頭,他看著蘇為安,半晌才說出一句話:「當初私自用藥的時候怎麼沒這麼想想?」
蘇為安知道他一直在生自己氣,氣她自以為是、氣她自作主張,可他又比誰都清楚,從他第一次認識她,她就是這樣的。
蘇為安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被抓了現行,衝他討好地笑,自嘲地道:「這可能就是‘謎之自信’吧,就像考試前,明明準備得不怎麼樣,卻謎一樣地覺得自己能考好,明明藥物研發得還不夠,卻謎一樣地覺得自己能成功,學生的這種感覺,顧老師你一定懂的!」
這種時候還能給自己找出這種藉口,顧雲崢看著她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我是上輩子造了什麼孽,遇上你這種學生!」
蘇為安哈哈一笑:「沒事,顧老師你這輩子又行善又積德,下輩子肯定不會遇上我了!」
顧雲崢看著她,突然嚴肅地道:「那不行!」
他將她攬到自己懷裡,抱緊她,原本因為害怕失去而不安的心像是找到了歸處。
她想要安慰他:「其實,你不用這麼悲觀的,雖然我得了癌症,但最起碼我不會變成一個肢體亂動的奇怪的人,也不會變成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傻子了!」
他輕嘆了一口氣,吻上她的額頭:「為安,就算是變成傻子,你也會是最聰明的那個傻子。」
也說不清為什麼,在這一刻,蘇為安忽然很想哭。
她往他的懷裡蹭了蹭,對他道:「顧雲崢,以後幫我好好照顧小溯。」
顧雲崢噎她:「這個時候想起自己是當媽的了?」
蘇為安乖巧地點了點頭:「以後不管小溯長大想做什麼,都別干涉他的選擇,讓他去過自己想過的人生。」
「我會讓他心服口服地聽話。」
蘇為安:「……」
顧雲崢繼續道:「有本事你一直看著我啊!」
蘇為安的臉在他的頸窩處蹭了蹭,溫溫癢癢的,她語氣委屈巴巴的:「沒本事……」
顧雲崢默了默。
屋子裡一時安靜,也不知過了多久,顧雲崢聽到蘇為安又道:「還有,顧雲崢,替我把ghs那個藥的研發繼續做完吧。」
顧雲崢心裡又堵又悶,又是存心噎她:「這個時候還這麼心繫人類健康?」
蘇為安搖了搖頭:「也沒那麼高大,就是覺得我為這事都成這樣了,要是最後什麼都沒做出來豈不是很虧?」
聽她這樣說,他就像是被戳漏了的氣球,什麼氣也生不起來了。
顧雲崢揉了揉她的腦袋,輕卻堅定地道:「一定會做出來的,一定會的。」
他答應她,絕不會讓她的付出白費。
蘇為安滿足地又往他懷裡擠了擠。
她說:「雲錚,以後不管遇到什麼難處,你要記得,你還有我。」
我會一直陪著你,即使我已經不在你身邊。
很多年以後,顧雲崢已經記不清那天的日期,也記不清那天他是怎麼回的家,只記得那晚月正明、風正清,夜晚的馬路上車不算多。
他一個人,從城東走回了城西。
到家的時候,小溯已經睡了。
他為小溯掖好被角,又輕手輕腳地出了房間。
那樣平常的一天,誰也不曾在意。
沒有人知道,他曾哭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