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院長將請柬摔在桌子上,說:「我不同意。」
顧雲崢面無表情,說:「我知道了。」頓了一下,又說,「我們不打擾了。」
顧雲崢說完,牽過蘇為安,轉身離開。
這場對話沒有善終,所以午休時間被杜院長單獨找過去的時候蘇為安也沒有絲毫的驚訝。
站在院長辦公室裡,她先是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院長好。」
杜院長公務繁忙,沒有時間和她寒暄,開門見山地道:「我不同意你和雲崢的婚事。」
蘇為安點頭,道:「我知道。」
杜院長態度堅決:「雖然這段時間以來你工作上的成績我也看在眼裡,我也相信你有一定的能力,但婚姻與工作是兩回事,無論如何,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娶一個會得huntington舞蹈病的人,雲崢他一向重情重義,取消婚禮這事就由你來說吧。」
杜院長三兩句話之間就把取消婚禮的事情都安排好了,蘇為安看著此刻身為「慈父」的杜院長,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杜院長簽完一個檔案,抬起頭來看向她,向她確認道:「你會取消婚禮的,對吧?」
蘇為安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不會。」
杜院長的眉心打了一個結,問:「你說什麼?」
蘇為安神色未變,說:「您作為院長,我從專業的角度上尊重您,但如果您作為顧雲崢的父親,不好意思,我沒什麼閤家歡情結,不會為了顧雲崢自己都不想提起的父親就放棄自己那麼喜歡的人。」
她停頓了一下,迎著杜院長震驚中帶著惱怒的目光道:「我下午還有實驗要做,先向您告辭了。」
顧美茹接到越洋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電話一接通,就聽到杜院長有些惱怒的聲音:「顧雲崢胡鬧你怎麼也同意他這麼胡鬧?婚姻大事怎麼能這樣兒戲?」
顧美茹將電話拿得離耳朵遠了點,等到電話那邊的人一通吼完,才不緊不慢地說:「雲崢他從沒有把結婚當兒戲,反倒是你這樣想在背後操控的態度,似乎並沒有尊重他的決定。」
「我的話他不肯聽……」
「那你有沒有想過是為什麼?」
杜院長咳嗽了一聲,沒有說話。
顧美茹輕嘆氣,說:「這麼多年來,無論是你還是我都未曾真正地陪伴在雲崢身邊盡父母的職責,但云崢一個人也成長得很好,他完全可以為自己人生做這樣的決定,而我們作為父母,沒有資格在這個時候對他的人生橫加干涉,我們為數不多所能為他做的,大概就是支援。」
許是還是在思考她的話,杜院長沒有立即回答,就聽顧美茹繼續道:「我還有工作,要是有事的話婚禮的時候再聊吧,要是不喜歡雲崢的決定就別去婚禮,但不要做什麼事情去幹涉他們。」
顧美茹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
杜院長最終沒有出現在婚禮現場,對於雙方而言,這或許是兩全其美的結局。
小型婚禮是在一片戶外的草地上舉行的,天真藍,草正綠,白色的婚紗、粉色的氣球,陽光和暖、微風拂面,所有的一切都剛剛好。
全場的親戚朋友加起來只有三十多個人,在他們祝福的目光中,蘇母推著蘇父的輪椅,而蘇父牽著蘇為安,一步一步地向顧雲崢走去。
因為有上次新年晚會主持的小禮服裙做前車之鑑,這次選婚紗的時候顧雲崢嚴格把關,上要在鎖骨以上,下要在膝蓋以下,蘇為安索性選了一條長擺的魚尾裙,可此時看著蘇為安身上凹凸有致的曲線,顧雲崢忽然有些後悔這個決定。
他自然希望為安在自己的婚禮上是最美的樣子,可他又有一點自私地想要把這樣的她藏起來,是那種很強烈的佔有慾。
他從蘇父的手中接過蘇為安的手,牢牢地握在手裡。
宣誓。
面對著蘇為安,顧雲崢一字一句說得認真:「為安,在中非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覺得你固執、逞強、自以為是,可不知什麼時候,這些在我眼中都變成了你執著而勇敢的閃光點,我不知道自己會喜歡你,可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懂愛情,但我愛你,我不喜歡肉麻的話,所以這句話我這輩子只會說這一次,蘇為安,無論富貴貧窮、無論健康疾病、無論順境逆境,我永遠都會陪在你身邊。」
和顧雲崢在一起的時間其實已經不短,朝夕相處的兩個人,蘇為安原本以為婚禮也不過是個儀式,可當聽到顧雲崢的話,她只覺得眼窩子一淺,險些當場掉下淚來,原本覺得俗套的誓詞,卻字字砸在了她心窩裡。
她強忍著沒有哭出來,聲音卻染上了幾分哭腔,她說:「顧雲崢,我見過巴黎的夕陽、捕捉過倫敦的晚風、體驗過巴西的雨林、感受過中非的烈日,我想,這世界也沒什麼了不起,除了你。我會珍惜能夠和你一起度過的每一天,無論富貴貧窮、無論順境逆境,我會努力……」
不提疾病、不說永遠,這是她給自己保留的那一點點餘地。
顧雲崢打斷她,向她強調:「永遠!」
蘇為安頓了一下,說:「努力……」
顧雲崢比她還要固執,說:「永遠!」
面對這樣執著的顧雲崢,蘇為安心裡的堅持再多,可看著他卻通通都說不出來了。
她原本想說雖然他是有責任心的人,但她希望自己永遠不會變成他的責任。
雖然他是有擔當的人,但她希望自己永遠不會變成他的負擔。
可顧雲崢看穿了她所有的想法,他的聲音很輕,近乎哄騙,語氣卻是堅定,他說:「告訴我,你會永遠陪在我身邊。」
蘇為安輕眨了一下眼,眼淚就掉了下來。
她輕聲重複:「我會陪在你身邊。」
顧雲崢終於露出了一個笑。
婚禮之後,顧雲崢和蘇為安沒有請假去度蜜月,堅持每天按時出勤上班,大主任王煥忠剛要在科裡鄭重地表揚他們認真工作的態度,顧雲崢卻在這個時候提出要讓蘇為安停半年的基礎實驗,理由言簡意賅:備孕。
對於生孩子這件事,蘇為安和顧雲崢的計劃倒是難得的同步,都是想著越快越好,顧雲崢只是單純地想要儘快有一個孩子,但蘇為安同時想到的還有她huntington致病基因50%的遺傳機率,懷孕到一定月份之後她會去做基因檢測,如果真的不幸被遺傳上,她會選擇放棄。
察覺到蘇為安這個念頭之後,顧雲崢毫不猶豫地制止她:「我不會讓你冒著多次流產的風險這樣做的,如果是這樣,我與其不要孩子!」
但已經晚了。
蘇為安懷孕了。
面對不顧風險堅持要行基因檢測的蘇為安,顧雲崢試圖阻攔她:「為安,無論有沒有攜帶huntington致病基因,這個孩子都是上天給我們的禮物,我們懷著感恩之心接受他難道不好嗎?」
可蘇為安卻異常清醒地告訴他:「對於我們可能是一個禮物,但是對於這個孩子的人生卻是一場災難,第三代huntington基因攜帶者的發病時間能提前到多少歲你應該最清楚,我不想讓孩子以後恨我們!上一次做自己的基因檢查時,我是一個人去的,我永遠都記得那時的恐懼,這一次,你陪著我,好嗎?」
她的語氣堅定,可看向他的眼神中卻帶了些許哀求之意,顧雲崢拒絕不了她,只能陪著她一起去預約了基因檢測。
完成了基因檢查,這之後等待結果的幾天漫長得像是幾年。
顧雲崢能看出蘇為安的緊張和不安,但因為怕影響到肚子裡的孩子,她每天強迫自己按時按點按量吃飯和休息,顧雲崢心疼地抱住她,卻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因為他知道這些話的蒼白,百分之五十的機率,就像扔一枚硬幣的正反面,無從預測。
萬幸的是,孩子是健康的。
拿到這個結果,蘇為安無法描述自己的心情,只是覺得世界彷彿一下明亮了起來,她抱住顧雲崢,開心得像個孩子。
基因檢測做完,同時也就知道了孩子的性別,是個男孩。
回到家裡,顧雲崢對蘇為安說:「我們給孩子起個名字吧?」
蘇為安激動地道:「我來起我來起!」想了想,「顧……宇溯?」
顧雲崢:「……」
顧宇溯,顧與蘇,她倒是省事!
偏偏蘇為安很滿意地道:「既有你又有我,多好!」
雖然她起名的心意是好的,可這名字的確有些奇怪,顧雲崢循循善誘:「孩子的名字最好立意高遠一些,能體現出一些理想和志向。」
蘇為安沉思了一下,恍然被點醒:「我知道了!顧智亨!」
治療亨廷頓舞蹈病,這的確是他們的理想和志向。
顧雲崢:「……」
他看著一臉欣喜的蘇為安,忍了忍,忍了又忍,終於認命地抱她入懷:「就顧宇溯吧。」
對於蘇為安,顧雲崢怎麼捨得打擊她為孩子起名的熱情?可再說下去,不知道蘇為安還能想出什麼么蛾子,為了避免以後孩子會有怨恨,他也只能在兩個不好描述的名字裡強行挑出一個相對較好的。
偏偏蘇為安對此渾然未覺,她得意地一笑,眼裡還放著光:「是吧,我也覺得顧宇溯更好!」
顧雲崢看著她此刻嚮往又期待的模樣,什麼會掃她興的話都說不出了,只得輕嘆了一口氣,心裡想的滿滿都是:好好好,你說好就是好的。
他俯身吻在她的額頭上,就在這時,蘇為安只覺得肚子裡的孩子踢了她一腳,她興奮地道:「他動了!他一定也很喜歡這個名字!」
顧宇溯:「……」
蘇為安的孕期日記:
今日給寶寶起了名字。
顧宇溯。
希望不管以後發生什麼,寶寶會記得,爸爸和媽媽永遠和他在一起。
尾聲
幾個月之後,孩子順利出生。
身體恢復得差不多時,蘇為安就回到實驗室和顧雲崢又進行了更多的研究,斷斷續續地也取得了一些進展。
幾年如一日的堅持讓他們在圈內獲得了應有的名氣和口碑,讓蘇為安最為欣慰的是,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關注huntington舞蹈病的研究,越來越多的學生願意選擇這個原本小眾的研究方向。
年會的時候,蘇為安的發言破例被提到了大會的第一場,在所有教授之前,這一場報告她做得精彩紛呈,贏得了全場的掌聲。
臨近結束,她面對在場的所有人道:「這些看似重大的成果,其實不過是研究程式中很小很小的一步,我先生曾跟我說,每一個重大的科研成果都是經過很多人堅持不懈的努力,才觸碰到上天所給的那一束光,所以為了讓以後的huntington病人不再經歷像我所經歷過的那般絕望,我會堅持做下去,希望終有一天人們可以看到上天所給的那束光,即使我可能已經看不到那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