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味藥 多疑竇

顧雲崢看著目光躲閃的蘇為安不由得蹙眉:「想要作為醫生進來確實很難,但以你的能力,成為一個助理研究員卻並不是不可能。」

蘇為安搖了搖頭:「還是算了吧……」

顧雲崢察覺到有些不對,扳過她的肩追問道:「為安,到底為什麼?」

躲不過去,想了想,面對顧雲崢,她也並不需要躲,畢竟他是此刻這世上唯一懂她的人。

她試圖用最輕描淡寫的語氣解釋道:「兩年前我就放棄醫學這個專業了,在我如此有限的生命裡,我不想讓自己後悔自己當初的決定,也不想讓自己每天都在看不到曙光的研究中變得絕望。」

顧雲崢不想讓她就這樣放棄她喜歡的專業,可他無法反駁她說出的理由,把人生僅有的時間投入到極可能一無所獲的研究中,培養皿中凋亡的細胞每天都在提醒著她她的體內正在發生著什麼,這一切真是再殘忍不過的事,若不是因為剛剛她自信的笑容太過耀眼,他怎麼忍心提出讓她回來面對這些?

他伸手,將她輕攬進懷裡,輕聲道:「不來也好。」

週五晚上趕最後一班飛機到了c市,一下飛機,海邊城市的晚風就讓蘇為安忍不住連打了三個噴嚏。

顧雲崢將紙巾遞給她:「現在是盛夏,我並沒有外套可以給你。」

蘇為安連忙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剛要說話卻又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顧雲崢微牽唇:「但我可以把自己借給你。」

蘇為安一怔:「什麼?」

緊接著,她整個人就被顧雲崢緊緊地攬進了懷裡,他為她擋住了來意不善的夜風,搭在她手臂上的手掌心有暖意傳來,她微訝,下意識地喚他:「顧雲崢……」

「嗯?」

蘇為安抬眼看向一旁,有經過他們的路人微笑著看著他們走過,她有些難為情地道:「我會害羞的……」

顧雲崢想了想:「所以?」

蘇為安向他的懷裡縮了縮:「把我擋嚴實點。」

顧雲崢伸手將她的腦袋壓到自己胸口,沒忍住,笑出了聲來。

之後兩個人風塵僕僕地趕到會務幫忙訂的酒店,然而在前臺問過,竟被意外告知酒店已經住滿,而在他的名下預定的只有一間雙人房。

顧雲崢趕忙給負責酒店事宜的會務打電話,當得知他們這一行兩個人是一男一女的時候,知道自己惹了禍的會務倒吸了一口涼氣:「那個,不好意思,我把您同伴的性別記成男了。」

顧雲崢蹙眉:「可我和你說過是位女性。」

會務連連賠笑:「是,可能那個時候太忙,電話裡沒聽清,想著您是神經外科的,不是幾乎沒有女醫生嗎……」解釋之後又趕忙道,「我這就給附近的其他酒店打電話問問還有沒有房間。」

顧雲崢點頭:「謝了。」

然而由於這次是全國的大型會議,來的人本來就多,再加上又是會議多的季節,會場周圍的酒店早已被訂滿,會務問了一圈都是「抱歉」。

此時已經是深夜,他們已經很累了,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蘇為安遲疑了一下道:「要不我們先住下吧。」

雖然對於只有一間房這件事有一點不滿,但好在房間乾淨,而且比較大,旅途勞頓的蘇為安進屋之後坐在床邊,隨後自然而然地躺了下去,長舒了一口氣,開心地道:「床好軟!」

隨後進來的顧雲崢聽到她半撒嬌半滿足的語氣,不由得笑道:「這麼喜歡?」

蘇為安隨即意識到自己的舉止有些太不注意形象了,當即坐了起來,卻沒想到正撞上剛走到她身邊的顧雲崢,毫無防備的顧雲崢倒是沒什麼事,但「肇事者」蘇為安卻已經開始揉額了。

疼……疼啊……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摸向了剛被她撞過的顧雲崢的腹部,這一下倒像是發現了新大陸,隔著白色襯衫,她手上的觸感格外結實,蘇為安想了想,嗯,這可能就是傳說中的腹肌,於是手掌格外歡快地在他肚子上摸來摸去。

「為安,別鬧。」

蘇為安卻是心情大好地調戲他:「別害羞啊!」

看她得意的樣子,顧雲崢微眯起眼,向她走近了一步,俯下身來:「你確定會是我害羞?」

他們之間的距離本就很近,此刻蘇為安已經完全處在顧雲崢身前的陰影區,而他還在一點點向她越湊越近,蘇為安察覺到危險,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本能地向後躲,可她身後是床,眼見著情形不太對,蘇為安趕忙推開顧雲崢站了起來:「那個……我去洗澡……」

說完就要進衛生間,卻又覺得這個時候說這種話好像也不太對,又轉過頭來解釋道:「我就是臨睡之前要洗個澡,你別想多了!」

明明是要澄清自己的話,蘇為安說著,卻不爭氣地臉紅了。

她的樣子逗得顧雲崢不由得一笑,他邁開長腿向她走了過來,就在她緊張地以為他要幹什麼的時候,他卻繞過她,開啟了衣櫃,將放在裡面的浴巾拿出來遞給了蘇為安,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你覺得我會多想什麼?」

蘇為安被他這句話憋得臉更紅了一點:「我……我哪兒知道……」

顧雲崢揚眉:「你不知道?」

蘇為安挺直腰板,一副此心可昭日月的樣子:「不知道。」

「那我告訴你。」

顧雲崢說完,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蘇為安的腦子轟地炸開,她這是不是……

被……套……路……了?

好在顧雲崢只是偷襲了一下,隨後就放過了她:「快去洗吧,早點休息。」

蘇為安恍恍惚惚地點頭,走進浴室,將淋浴開到最大,半晌才回過神來,顧雲崢只聽到浴室傳來了她的咆哮聲,大約是以為水聲夠大,外面的人聽不清,她說的是:「顧雲崢你個渾蛋!」

顧雲崢悠然地回應道:「你叫我?」

只聽浴室裡瞬間安靜了,後知後覺的蘇為安趕忙道:「沒有!」

蘇為安用十分鐘飛快地洗完了澡,只怕在浴室裡待久了,會讓情形變得更加奇怪。

出了浴室,她說了一句「晚安」,就鑽進被子裡裝睡了。

平日裡看起來那麼厲害的一個丫頭,這個時候居然成這樣,顧雲崢覺得有趣,但畢竟勞累了一天,讓她早點休息為好,他也就沒有繼續逗她。

他去浴室清洗過後,輕手輕腳地拿出了電腦,根據主任反饋的意見對專案書進行修改。他工作的時候專注度很高,修改到一半,拿水杯的時候一偏頭,才發現蘇為安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安靜地看著他。

他有些抱歉:「是我動靜太大吵到你了嗎?」

蘇為安搖了搖頭:「是在工作嗎?」

「在改專案書。」

「huntington那個?」

他應聲:「嗯。」

一天的勞累,此時已經是凌晨,他卻還不能休息,蘇為安有些心疼,問:「很急嗎?」

「嗯,這兩天要再次提交。」

因為她,他才會想要申請huntington的課題,蘇為安心裡總覺得愧疚,認真地道:「有沒有什麼我能幫忙的?」

「沒事,你休息吧。」

「反正我在這裡躺著也會看著你,不如幫你做點什麼。」

她的目光真誠而清澈,就那樣看著他,顧雲崢不由得輕嘆了一口氣:「真的想幫忙?」

蘇為安點頭:「嗯。」

顧雲崢向床的另一側挪了挪,為她騰出空間,蘇為安起身過去,靠床邊躺下,小心地在兩人之間留了一道空隙。

他將電腦向她這邊挪了挪,指著研究設計的部分說:「主任覺得這個試驗設計所需的樣本量太大,會在可行性上製造難度。」

蘇為安沉吟了一下,問:「交叉試驗呢?」

「我也在考慮這件事,但樣本量的計算難度會比較大。」

蘇為安抬起頭望向他,毫無猶疑地道:「我之前算過類似的,我幫你。」

她說著,拿過他的電腦放到自己面前,將樣本量的計算公式進行了修改,隨後問:「有幾種實驗條件?」

「2種。」

「那還好,我算算啊,0.3%乘164除4……「

顧雲崢提醒她:「這不能用0.3%,這是前一種試驗條件下算出來的數,在這兒要改。」

「但最後算出來的數是一樣的,」她說著,自然地拉過顧雲崢的手,在他的手心比畫著算起來,「你看,把這個分子和分母換了,但在這剛好能約掉了,還是0.3%……」

顧雲崢搖了搖頭,反拉過她的手,比畫起來:「不對,你看這兒,算完之後還要再除一個2。」

蘇為安沉默了一下,好像是這樣的:「嗯……那就是0.15……」她想了想,又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指著後面的部分問,「這樣的話這個數是不是也要變?」

「哪個?」

為了讓他能看清,蘇為安向他身邊湊了湊:「這裡。」

顧雲崢點頭:「也要變。」

蘇為安算得飛快,很快將要改的數字填好,將電腦放回他面前,得意地道:「解決!」

一抬頭,卻發覺兩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是離得極近,她忽然有些慌亂,下意識地想跑,卻被顧雲崢一把撈回了自己懷裡,她的鼻子撞到他的前胸,有些吃痛地悶哼一聲:「你幹什麼?」

顧雲崢睨她:「算錯了數就想跑?」

蘇為安怒道:「我哪兒算錯了?」

他指著電腦上的一個數字:「你算這個數的時候分子肯定忘了除2!」

蘇為安想了想,竟一時也想不起自己到底有沒有除這個2,可是顧雲崢剛剛又沒看到她是怎麼算的,憑什麼這麼確定?

她嘴硬道:「除了!」

顧雲崢低聲堅決地道:「沒除!」

蘇為安瞪著他:「除了!」

顧雲崢輕嘆氣,快速地給她重複了一遍演算法:「185乘0.3除2再除4是7左右,而你算出來是十幾……「

他的話還沒說完,已經意識到自己算錯了的蘇為安一探身,討好似的在他的唇上碰了一下,然後撒腿就要跑:「太晚了,我先去睡了。」

剛要轉身爬回自己床上,卻又被人抓了回來,顧雲崢「一本正經」地對她說:「你不是說就算你躺著也會一直看著我?那就在這兒待著吧,我給你一個好視角。」

蘇為安:「……」

這之後顧雲崢開始修改研究背景部分的內容,對這方面研究瞭解有限的蘇為安並不能幫上太多忙,只能寄予精神上的支援,她起初還竭力撐開沉重的眼皮,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終於還是靠在顧雲崢身上,進入了夢鄉。

這一覺睡得不太舒服,好像有點擠,她下意識地往顧雲崢的方向鑽,想把他……擠下去……

等睜開眼的時候,她先是看了看陌生的天花板,想起自己在哪裡,轉過頭的時候就發現顧雲崢一隻手被她枕在頭下,整個人卻已經被她擠得貼在了床邊,但依然在睡,大概是太累了。

內心愧疚感爆棚的蘇為安往後挪了挪,哪隻剛一動,就被人又整個撈了回來,半夢半醒的顧雲崢睜開惺忪的睡眼看著她:「去哪兒?」

蘇為安有些自責:「我是不是擠到你了?」

顧雲崢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蘇為安愧疚更甚:「我去收拾東西,不好意思影響你休息了,還有一點時間你再好好睡一會兒。」

她剛要起身,卻被顧雲崢拉了回來壓進懷裡,他說:「別動,我就這麼睡一會兒,挺好的。」

昨天晚上改專案書改到很晚,專案書看起來越來越完善,他的心情卻越來越糟糕,他查遍了近幾十年的研究、洋洋灑灑地寫了兩千多字的專案背景,用一句話概括卻依然是「機制不清、治療不明」。後半夜他合上電腦,半夢半醒之間所想的卻依舊是huntington的致病假說和通路機制。

他雖然未曾和她說起,但他從不是不在意,更不是不恐懼。

從1872年huntington醫生描述這種疾病的遺傳方式到現在已經一百多年了,一百多年啊,治療方法依舊是這樣一個不痛不癢的局面,而他們還有多久?十年?二十年?

他從醫這麼多年,從沒有覺得像這樣恐懼過,他害怕的不是研究過程有多艱難,而是連方向都沒有的茫然,這一百多年來那麼多的假說,不到最後水落石出誰也不知道哪一條是對的,如果從一開始就站在了一條錯誤的路上……

他不敢再想下去。

作為一名醫生,他一向相信所有的事情發生都是有原因的,可此刻,他卻比任何人都更期待奇蹟,那種茫然而又盲目的期待讓他覺得無力。

而更讓他覺得無力的,是他很清楚,根本不需要等到事情發展到最壞的那一步,她就會提前離開他。

她說過,她不想給人增添負擔。

她也說過,和他在一起,她不想以後。

顧雲崢揉了揉懷中人的腦袋,在她耳畔欲言又止:「為安,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在一起,就算是你夜裡會擠我也是我應該也願意承受的,你不用有絲毫愧疚?」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在一起,就算有一天你會傻、會殘,也是我應該也願意的一輩子?

但蘇為安當然沒有這樣想過。

她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起初的時候你覺得我擠你是浪漫、是甜蜜,然而等時間久了,當你次次因為睡眠不足匆匆起床來不及吃早飯的時候,當你暈頭轉向要站一天手術檯的時候,你就會發現平淡無奇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人本來就是自私的,在能想起為他人著想的時候,當然要多為他人想想。」

她聽懂了。

她竟然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可她心裡的主意,卻遠比他要堅定。

顧雲崢只覺得有些頭大,隨口一說的話卻依然能這樣頭頭是道,她還真的是他的冤家。

他剛想再說些什麼,卻在這時,鬧鐘響了。

他轉念,想到操之過急只會讓她壓力更大,那不如讓他們來日方長。

「走吧,我們梳洗一下,去吃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