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嗎?

1本篇最初以葡萄牙譯文於一九四九年在里約熱內盧發表。德文原文於一九八七年首次收入法蘭克福s-費歇爾出版社出版的小說集《燃燒的秘密》。

我個人確信,他,是兇手,但我缺乏最後的推不翻的證據。「貝奇,」我丈夫總對我說,「你是一個聰明人,你觀察問題,頭腦敏捷,眼光尖銳,但你往往被你的這種氣質引入歧途,結論下得太早。」我丈夫認識我已經三十二年了;總之,他的提醒也許是對的。我不得不極力強迫自己不對所有其他人說出我的懷疑,因為我沒有最後的證據。但是,每當我碰到他,他誠摯而友好地朝我走來時,我的心便驀地一頓。一個內在的聲音對我說:他,只有他,是兇手。

我試圖在我自己面前,只為我一個人,再複述一遍整個故事的過程。大約在六年前,我的丈夫作為政府高階官員終止了他在殖民地的服務歲月。我們決定遷回英格蘭的一個安靜的地方,舒舒服服地——我們的子女都早已成家了——從事些生活中不費氣力的小活動,像養花呀,讀書呀什麼的,來度過我們已近黃昏的晚年。我們選中了巴斯附近的一個小村莊。從這個古老的名城開始,有一條蜿蜒曲折的小河,穿過無數橋涵,向那永遠一片蔥綠的林普科一斯托克山谷奔瀉而去,這就是肯尼思-阿旺運河。一百多年以前,在這條水路上就修造了許多很藝術很壯觀的木製水閘和排水站,以便從加的夫向倫敦運煤。在運河邊狹窄的道路上,那些馬邁著細碎、沉重的步子,拉著寬大的黑色平底船,徐徐沿著那條寬闊的大路行進。那的確曾是一個宏偉的設施,給一個時代帶來了許多好處,但現代已經不適用了。於是出現了鐵路,它更迅速更省錢更方便地把黑色的貨物運往首都。水路交通停頓了,水閘看守被解僱了,運河荒廢了,變成了沼澤,但正是徹頭徹尾的荒涼和無用使它在今天顯得如此浪漫,如此迷人。在靜止不動的黑水裡,從水底長出如此繁茂的水藻,使水面閃著孔雀石般的深綠色微光,睡蓮在平滑的水面上生動地搖擺著,那水面在它熟睡的靜止中像照相機那樣真實地映照出開遍鮮花的山崗,映照出河上的橋和天上的雲。間或,有一隻往日繁榮時代的破舊小船躺在岸邊,半個船身陷在淤泥裡,周圍長滿各色植物。水閘上的大釘也早已生鏽,為厚厚的苔蘚所覆蓋。沒有人再關心這古老的運河,從巴斯來的游泳者對它幾乎一無所知。我們兩個老年人沿著河邊那條早年騾馬吃力地用繩索拖著平底船的平坦道路往前走的時候,幾個小時都碰不到一個人,只偶爾遇到一對情侶,那也總是在他們沒有訂婚或結婚之前,為了避免鄰里饒舌躲在這裡親熱親熱罷了。

我們特別喜歡的,正是這氣候溫和的多丘陵地區裡充滿浪漫色彩的靜靜的河流。巴薩姆滕山以美麗繁茂的鄉野面貌親切地向下延伸。就在這山上的空地中間我們買了一塊土地,在山頂蓋了一座小小的鄉村住宅,然後是一座花園從住房向下延伸到運河邊,花園裡有曲曲彎彎的小路,園裡到處是水果、蔬菜和鮮花,只要在運河邊坐在我們小小的空曠的花園臺地上,便可以在水面的反照中再一次看到草地、房屋和花園。這所房子比我當時夢想中的還要寧靜和舒適,惟一可抱怨的是這裡多少有點偏僻,連一個鄰居也沒有。「只要他們看見我們住在這裡有多美,」我丈夫安慰我說,「他們就會來的。」事實上,我們的桃樹和杏樹還沒栽齊,有一天就出現了鄰家建房的先遣人員,先是商務代理人,然後是測繪人員,他們之後便是泥瓦匠和木匠。過了將近三個月,一座紅瓦蓋頂的小房子便親密地矗立在我們的房子旁邊了;最後,來了一輛裝滿傢俱的載重汽車。在寂靜的環境裡我們不斷聽到砰砰啪啪的捶打聲和敲擊聲,但一直沒有見到我們鄰居的面。

一天早上,有人敲我們的門。一個瘦削的漂亮女人,有著一雙聰慧友好的眼睛,至多不過二十八九歲,自我介紹是鄰居,請求借給她一把鋸,那些工人忘了把自己的鋸帶來。我們談起話來。她說,她丈夫是布里斯托爾一家銀行的職員,但寧肯住在一個偏僻的地方也不住在風景區裡,是他們夫妻二人的宿願。當他們在一個星期天沿著運河遊逛時,我們的房子促使他們立即著手實現他們的願望。當然,這樣一來,她丈夫每天早晚上下班就要乘一個小時的車,不過他會在路途上找到朋友,他很快就會適應的。第二天,我們回訪了她。她仍然是一個人在家。她快活地說,等這裡一切就緒了,她丈夫才過來。此前,她不需要他,所以也就不必那麼急。不知為什麼,見她是這麼冷漠甚至滿意地談她丈夫的不在,我聽了很不舒服。我們單獨坐在家裡吃飯的時候,我發表了一個簡短的意見,即從她的言談看,丈夫好像對她不怎麼重要。我丈夫指責我說,不該老是過早地下結論,這個女人非常可親,聰明,討人喜歡,但願她丈夫也是這樣的人。

喏,沒有多久,我們就認識他了。星期六晚上我們像往常一樣去散步,剛離開家,我們就聽見身後傳來急促、沉重的腳步聲,等我們轉過身來,一個壯實的男人已經快活地站在那裡,向我們伸出一隻寬大、紅潤、有雀斑的手。他說,他就是新鄰居,他已經聽說,我們對他妻子如何友好。當然,他在沒有正式拜訪我們之前,就這樣衣冠不整地從後面追我們是很不合適的。但她妻子對他講了我們對她多好,他一分鐘也等不及要向我們表示謝意。這就是約翰-查爾斯頓-林普利,他的父母出於對林普利-斯托克山的尊崇,預先給他取了這個山谷的名字,這未必就特別好,那還是在他從沒預料到自己會想在此地安家之前——是啊,現在他到了這裡,而且希望待在這裡,只要上帝讓他活著。他認為這裡比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更美好,他是想真心實意地向我們許諾,一定做一個有禮貌的好鄰居。他說話那麼快,那麼活躍,那麼滔滔不絕,別人幾乎沒有機會打斷他。這樣,至少給我留下了足夠的時間去仔細端詳他。這個林普利是個大塊頭男人,至少有六英尺高,肩膀又寬又厚,即使站在搬運工當中也是出類拔萃的。但像一般彪形大漢一樣,他也表現出一種孩子般的善良。他那雙獨有的,略微溼潤的眼睛和微紅的眼皮對人充滿信任地眨動著。說話時一笑,總是不斷露出他那雪白髮亮的牙齒;他實在不知道自己那雙笨拙的大手該怎麼放才合適,他極力使它們安靜下來,給人的感覺是,他想最好是像對待同事那樣用雙手拍拍一個人的肩膀。於是,為了釋放他的力量,他只好把他的指關節按得格格直響。他問,像他這樣衣冠不整,能不能讓他陪我們去散步?我們說完全可以,他就跟我們一起散步了。他天南地北地閒聊,談到他出生在他母親的故鄉蘇頓,但在加拿大長大,談話間他有時指著一棵枝葉繁茂的樹,有時指著一個美麗的小山說:這多美,無可比擬的美。他說說笑笑,心情幾乎一直處在極度興奮中。從這個強有力的、健康的、生氣勃勃的人身上,湧出一股給人以新的活力和幸福之泉,它不自覺地撥動一個人的心絃。最後當我們跟他分手時,我們倆仍然感到很溫暖。「我確實好久沒遇到這樣誠懇這樣滿腔熱血的人了。」我丈夫說,他呀,正像我以前指出的那樣,在對人的評價上總是非常謹慎和保守的。

但是,沒過多久,這位新鄰居起初給我們帶來的快樂就開始明顯地減弱。在為人方面,對林普利提不出半點異議。他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人,他富有同情心,樂於助人,但由於熱情過了頭,就弄得人們不得不經常拒絕接受他的幫助。此外,他很正派,誠實,坦率,絕不愚蠢。但他總以他高聲喧譁的作風感到愉快,這就弄得別人對他很難忍受了。他那溼潤的眼睛總是閃著心滿意足的光輝,他對一切對每一件亭都是滿意的。凡是屬於他的,凡是他遇到的,都是美好的,一流的;他的妻子是世界上最好的妻子,他的玫瑰花是最美的玫瑰花,他的菸斗是裝著最高階菸草的最高階的菸斗。他用一刻鐘工夫就能說動我丈夫為他證明,人人都得像他那樣裝菸斗,他的菸絲便宜一便士,卻比名牌的好。他總是對無關緊要、理所當然的事物充滿旺盛的熱情,總要詳細他說明和解釋這些庸俗的歡樂。他內心那部喧鬧的發動機從來沒有停歇過。不大聲唱歌,他就不能在花園裡工作;不大笑不打手勢,他就不能說話;不在讀到一個使他興奮的訊息時立刻站起來跑到我們這邊來,他就不能讀報。他那雙寬大的有雀斑的手像他那顆廣闊的心一樣,總是帶攻擊性的。他拍打每一匹馬,他撫摩每一條狗,不僅如此,就是我丈夫,雖然整整大他二十五歲,在他們親密無間地坐在一起時,也不得不高興地讓他以加拿大同伴式的無拘無束敲自己的膝蓋。因為他總懷著一顆溫暖、充實而又經常感到要發火的心參與一切,他在參加其他一切活動時也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人家不得不千方百計防範他那惹人生厭的善舉。他不尊重別人的休息時間和睡眠,因為他精力充沛,根本想不到別人會疲倦或情緒不佳,別人簡直暗自希望每天給他注射點溴化劑,使他那驚人的但幾乎不可忍受的活力減緩到正常的程度。林普利在我們家裡已經坐了一個小時了——毋寧說他不是坐,而是不斷地跳起來在屋子裡到處奔來奔去,他下意識地關上窗,於是這個房間由於有這個愛動的、簡直有些粗野的人在場也就變得太熱了,這時,我的丈夫也跟他在一起,這種情形我曾多次碰到過。只要你站在他面前,看見他那雙閃亮的、美好的,簡直可以說是充滿善意的眼睛,就不會對他發火。過後你會感覺到自己已精疲力竭,你真希望把他趕走。在我們認識林普利以前,我們兩個老年人從來想像不到,像善良,熱心、坦率和溫暖這樣一些真正的天性會由於驚人的超常把一個人驅趕到絕望的境地。

現在,我對最初感到不可理解的事也完全明白了。當初他妻子對他不在身邊覺得那麼快活、那麼心滿意足,絕不是因為他的妻子缺乏對他的依戀。她是他的過火行為的真正的犧牲品。當然,他是熱烈地愛她的,就像他熱烈地愛著屬於他或他所需要的一切。他那樣溫情地圍著她轉,那樣操心地護著她,真叫人感動。她只要輕輕地咳嗽一聲,他就會立刻跑去給她拿大衣,或是去捅一捅壁爐,讓火燒得更旺。要是她進城,他就會千叮嚀萬囑咐,好像她要經歷一次危險的旅行。我從來沒有聽見過他倆說過一句不友好的話,相反,他喜歡誇獎她,讚揚她,乃至令人感到難堪。就是我們在場,他也忍不住去撫摩她,輕輕地捋她的頭髮,首先列舉他想到的一切優點。「您看見沒看見,我的埃倫的指甲有多麼可愛?」他會突然這麼問我。這時,她儘管羞答答地提出抗議,也不得不伸出她的手給人看。接著,我們驚歎地看到她是多麼嫻熟地把頭髮挽起來。隨後我們也就只好去品嚐她自制的各種小果醬了,照他的意見,這果醬比英國最有名的工廠的所有果醬都好得無可比擬。在這種叫人難為情的場合,這位謙虛嫻靜的女子,總是慌亂地低下眼睛坐在那裡。看來,她已經不想去抵禦她丈夫的好似瀑布急流的裝腔作勢了。她任他說,任他講,任他笑,至多淡淡地插進來說一聲「啊哈」或「這樣」。「她也不輕鬆啊,」有一次我們回到家,我的丈夫說,「但你也不能怪他。他確實是一個十分善良的人,她跟他在一起會幸福的。」

「讓他的幸福見鬼去吧,」我憤激地說,「這樣賣弄的幸福,這樣大言不慚地兜售他的感情,是不知羞恥。見到這樣的放縱,這樣的失態,我都要發瘋了。難道你沒看見,他賣弄幸福,他魔鬼般地活動不止,把這個女人弄得萬分不幸?」

「你不要總言過其實,」我的丈夫斥責道。不過,他的確是對的。林普利的妻子決不是幸福的,確切的說,她從來就沒有幸福過。她已經沒有能力準確地感覺任何事物了,她簡直被他過於旺盛的生命力弄得麻木不仁,精疲力竭了。每當林普利早上去銀行上班,他的最後一聲告別「哈-」在花園門口逐漸消失的時候,我觀察到,她先是一屁股坐在那裡或乾脆躺在床上,什麼事也不幹,一味享受這不尋常的氣氛,因為她的周遭已是一片寧靜的氛圍了。然後,她幹這幹那,一天下來也覺得稍微有些累。跟她交談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結婚八年以來,對她來說,說話已被荒廢了。有一次她對我講了她是怎樣結婚的。那時,她跟她父母住在鄉下,他在一次遠遊時路過那裡,他慷慨激昂地跟她訂了婚,她甚至連他是誰,幹什麼工作都沒完全弄清楚,就跟他結婚了。這位嫻靜可愛的女人沒有一句話,沒有一個詞暗示她不幸福,儘管如此,我還是準確地從她作為妻子的閃爍其詞上感覺到他們婚姻的真正癥結所在。第一年他們就盼望有一個孩子,第二年和第三年照樣盼;後來,六七年以後,他們就放棄這個希望了,現在她白天太空虛,晚上由於有她丈夫的喧鬧騷動又過分充實。「最好,」我私下裡想,「她能領養一個別人的孩子,要麼從事運動,或是找一點什麼事情做。這樣閒待著,非得憂鬱症不可,而這種憂鬱症又會導致對她丈夫那挑逗性的、使正常人身心交瘁的快樂表現產生某種形式的憎恨。她身邊必須有個什麼人,必須有個什麼東西,否則,她的緊張心情就太強烈了。」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去回訪一個住在城裡的女友,她曾在幾個星期以前訪問過我。我們無所顧忌地閒談起來,談著談著,她忽然想起要給我看一些可愛的東西,便把我領到院子裡去。到了一個穀倉,我在半明半暗中起初只看見什麼東西在草裡扭打、翻滾和野蠻地亂爬。那是四隻小狗,生下來只有六七個星期,他們張開前爪笨拙地摸索著,斷斷續續地試著小聲吠叫。他們從筐裡跌跌絆絆地爬出來的樣子真迷人,那帶著懷疑目光的肥壯的母狗就躺在筐裡。我從那堆在一起的柔軟毛皮中抓起一隻小狗;他身上的毛是棕白交錯的斑點,他那美妙的微翹的鼻子充分體現他那高貴良種的光榮,這是他的女主人給我解釋的。我忍不住跟他玩起來,惹他發怒,嘲弄他,讓他笨拙地咬我的手指,我的女友問我想不想把他帶走;她說,她很愛這些狗,但只要他們能走進合適的家,能得到良好的照料,她就願意贈送。我有些猶豫,因為我知道,我丈夫自從失去了他親愛的施帕齊爾以後,他就發誓決不會第二次傾心於另一隻狗了。這時,我突然想到,這個可愛的動物能不能成為林普利太太的一個真正的遊戲夥伴呢?於是我答應第二天給女友一個準信兒。晚上我向林普利一家提出了我的建議。妻子沒有做聲,不發表意見已經成為她的習慣,但林普利卻滿懷他慣有的熱情表示贊同。他說,好的,這是他惟一缺少的東西。一個家沒有狗,就不成其為真正的家。依他那急暴脾氣,他恨不得逼我當夜就跟他一起進城,闖到我女友家去把小狗抱來。但我擋了擋他的急性子,他只好依了我。第二天,那隻小狗被裝進一個小筐裡,叫著鬧著經過一次意外的旅行,給送到了他們家裡。

結果實在與我們事先的料想完全不同。我的意圖本來是想給那個整天孤獨寂寞的嫻靜女子空寂的房裡送去一個遊伴。但林普利本人卻以他那無窮無盡的溫柔多情的舉動佔有了那條狗。他對那個逗人的小動物的熱情是無限的,總是顯得過分,甚至有點可笑。當然,潘託——不知什麼原因給小狗取了這個名字——是世界上所有的狗當中最美最聰明的狗,每天每小時林普利都會在他身上發現新的美和天賦。凡是供四足動物使用的新奇的化妝品啦,繩子、小籃子、嘴套,小碗、玩具、皮球和小羊拐子啦,不管花多少錢他都買來;林普利研究報上所有涉及養狗和營養學的文章和廣告,長年訂閱這類專業知識雜誌,甚至訂了一本養狗雜誌;那些專靠養狗迷們活命的大工廠得到了他這麼一個永盛不衰的新主顧;哪怕只有一點點小毛病也要去請寵物醫生。要想把所有這些因新的激情而連續不斷產生的過分表現描寫出來,那真需要寫好多卷書;我們經常聽見從鄰居家傳來大聲吼叫,但這不是狗吠,而是他的主人趴在地上想通過對狗的語言的模仿,激勵他的寵物進入一種所有塵世之狗全聽不懂的對話,他為這個寵物的飲食的奔忙甚於為他自己的餐飲,狗的飲食總是小心翼翼地遵照寵物教授的飲食衛生規定來安排;潘託吃的比林普利和他妻子要講究得多,有一次報上登了一則有關傷寒的訊息——那是在另外一個省份——,他們就只給狗喝礦泉水了;如果有一隻無禮的跳蚤膽敢跳來蹦去地造訪這個孤傲者,或膽敢冒犯那咬來咬去的尋找者,那麼,林普利就激憤地去幹抓跳蚤的討厭活兒,彎腰用消毒藥水噴灑在襯衣袖子裡和大木桶上之後,他又用梳子和刷子沒完沒了地給他梳理,直到把最後一個討厭的跳蚤碾死為止。他不辭任何勞苦,不在乎任何屈辱,還沒有一個王子比這條狗受到更體貼更細心的照料。在所有這些瘋瘋癲癲的表現當中,惟一可喜的情況是:由於他把一切感情都集中在這個新的物件上了,林普利的過激表現加在他妻子和我們身上的負擔也就減輕了。他跟狗一起散步,一出去就是幾個小時,他規勸他,但那個厚毛皮的狗四處嗅來嗅去的活動並沒有因此特別受到干擾;他的妻子毫不嫉妒地微笑著看她丈夫怎樣每天把他的偶像崇拜展現在這個四足的祭壇前。他從她的感情裡收回的東西,只是那討厭的令人難以忍受的精力過剩,而留給她的則是足夠的柔情蜜意。所以,這也是明白無誤的,就是:這個新的家庭夥伴使這對夫婦比以前更幸福了。

這期間,潘託一週一週地成長起來。毛皮上的那些可笑的褶子裡滿滿的都是堅硬、結實的肌肉,他長成一隻大狗,胸邵寬闊,牙齒堅硬,刷得乾乾淨淨的臀部也很結實。他自我感覺良好,當他看到自己在家裡佔有重要的地位,而且因此平添一副高傲的一家之主的態度時,最初還不大自在。這隻聰明的目光敏銳的動物用不了多久就注意到,他的統治者,或更確切地說他的奴隸,總是原諒他的無禮取鬧;一開始他只是不順從,不久後他便採取專橫的態度,原則上對一切被認為低三下四的事都加以拒絕。首先,他不能容忍家裡有任何一點秘密。他不在,或實際上沒有他明確表示同意,什麼事也不準做。只要有客人來,他就跳過去蠻橫地堵住關好的門,完全確信是林普利下班回來,才給他開門,然後,對來人看都不看一眼,就驕傲地跳上安樂椅,明白地向來人顯示,他是家裡真正的主人,他理應首先得到景仰和尊敬。沒有別的狗敢於靠近籬笆一步,這是當然的,就連某些曾被憤憤地宣告是他嫌惡的人,像郵差和送牛奶的人,也眼睜睜地被迫把包裹或奶瓶放在門外,而不敢送到屋裡去。林普利在他孩子般的愛的熱狂中越是低聲下氣,這隻狂妄的動物對他的態度就越壞。漸漸地,潘託甚至想出了一系列鬼招數(聽起來未必令人相信)向他證明:他雖然慈悲為懷地容忍主人的愛撫和熱情,但他並不需要對他天天的崇拜表示感謝。原則上,每次他在聽到呼叫時都讓林普利等待,於是潘託的惡魔似的裝模作樣便逐漸走得如此之遠:他整天像一隻地道的純種狗那樣四處奔跑,追捕小雞,在水裡撲騰撲騰地遊,貪婪地吃那些路上碰到的東西,沉浸在他心愛的喜悅中,他無聲地飛跑,狡詐地向下跑過草場,以一支炸藥筒的衝擊力直奔運河,野蠻地惡狠狠地用頭把立在河邊的洗衣筐和大木桶撞到水裡去,然後扯著嗓門勝利地嚎叫一聲,圍著那些絕望的婦人和姑娘張牙舞爪地跳來跳去,那些女人只好一件一件地從水裡往外撈她們的衣物。儘管如此,但是預計到林普利下班回來的時刻,這個狡猾的喜劇演員就收起狂妄的態度,擺出一副蘇丹似的不可接近的架勢。懶洋洋地靠在那裡,等待他的主人,沒有絲毫表示歡迎的訊號,林普利往往在還沒跟妻子打招呼或脫外衣之前,大喊一聲「哈-,潘託」,就大步朝他走去。潘託動都不動,不回答他的招呼。有時他寬宏大量地仰面在地上滾,讓人輕輕地去搔那柔軟的絲綢般的肚皮,但即使在這樣一些屈尊俯就的時刻他也加倍留神,不讓自己急促的呼吸,也不讓自己發出滿意的呼嚕聲,免得露出他對這愛撫的滿意;依附於他的奴隸應該清楚地看到,他接受這個奴隸的愛撫,只能是他的恩賜。短短的一陣猜猜聲,大概是想說:「現在夠了!」他忽然轉過身去,結束這場遊戲。同樣,他總讓人一次又一次地請他吃林普利推到他嘴邊的切碎的豬肝。有時他只聞一聞,不管怎樣勸,他非輕蔑地讓人把肝放在一邊不可,只是為了說明,每當這個兩條腿的奴隸侍候他吃肝時,他不總是惠允為他安排的飲食。要求他去散步,他總是先翻翻身,伸伸懶腰,張開大嘴打呵欠,連他口腔深處有黑斑點的咽喉都讓人看得清清楚楚;每一次他都頑固地以某種狂妄的態度顯示:散步對他無關緊要,只是為了取悅於林普利,他才從沙發上站起來。他被嬌慣壞了,因此也就不知害羞了,他使出各種花招強迫他的主人在他面前經常採取乞求和請求的態度;人家不得不把林普利的奴顏婢膝的激情稱作「狗性」,而不稱之為厚顏元恥的動物行為,這個動物現在正以最偉大的演員完美無缺的表演藝術扮演著東方帕夏的角色。

我們倆,我和我丈夫,對這個專制暴君的厚顏無恥簡直看不下去,潘託倒很聰明,他很快就發現了我們對他不尊敬的表現,現在是他那方面以粗暴的方式來表達他對我們的藐視。他很有性格,這是不可否認的;因為他溜進來在玫瑰花花壇裡留下了明顯的足跡,我們的使女就把他趕出了我們的花園,從那天起,他就不再從那個為我們的土地劃定界線的籬門進出了,不管林普利怎麼勸說怎麼請求,他都不跨進我們的門檻一步。沒有他的來訪,我們倒也高興;但令人不快的是,每當我們在街上或房前遇到林普利帶著他,這個愛說話的人與我們開始談話時,這個專制的畜生總以挑釁性的行為破壞我們時間稍長的友好交談。兩分鐘後,他就開始憤怒地嗷嗷、汪汪地叫,向前探著頭無情地輕推林普利的腿,好像明確地命令:「就此打住!不要跟這種討厭的人閒扯!」我只好慚愧地講明情況,林普利總是很不安。起先,他試圖撫慰那個無禮的東西,說:「就完,就完!我們走。」但那個專制者不輕易受人擺佈,於是這個可憐的隸屬者只好——有點羞澀和慌亂地——與我們告別。他驕傲地撅起屁股,表現出明顯的勝利神態,向我們顯示了他的無限權威,然後這傲慢的畜生就從這裡小跑著走了。平時我並不喜歡暴力,但現在我的手老是發癢,真想給這個被嬌慣壞了的惡犬一鞭子。

潘託,一隻普普通通的狗,竟然能夠如此破壞我們從前那樣友好的關係。林普利顯然也很痛苦,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隨時跑到我們這邊來了;他妻子也感到很不好意思,因為她覺得,她丈夫在我們大家面前竟對一條狗那麼惟命是從,實在太可笑。伴隨這樣一些小衝突又過去了一年,這期間那條狗已經變得更狂妄,更有統治欲,首先由於林普利的卑躬屈節而變得更刁鑽,直到後來有一天發生了一個變化,使所有參加者都同樣大為震驚,自然是使一個成員覺得快活,使主要的參加者體察到悲劇的意味。我不得不告訴我丈夫,說林普利太太最近兩三週以來總是面帶明顯的羞色避免跟我長談。作為兩個好鄰居,我和林普利太太平時常常相互借這借那,每次來往時都成為我們親切聊天的機會,因為我打心眼裡喜歡這位安靜謙和的女子。但是前不久我覺察到她在跟我接近方面遇到了惱人的障礙;當她有什麼願望時,她寧肯派使女來,當我跟她打招呼時,她清楚地顯得侷促不安,壓根兒不讓人細瞧她。我丈夫對她特別有好感,他勸我乾脆到她那邊去,直截了當地問一問,是不是我們無意中傷害了她。「不應該讓這類小磨擦在鄰里間發生。也許,跟你所擔心的恰恰相反,也許——我甚至完全相信——她是有求於你,只是沒有勇氣說出來罷了。」我真心接受他的勸告。我走過去,發現她坐在花園的椅子上全身心地沉浸在她的夢想中,連我進了院子都沒聽見。我把手放在她的肩頭,誠懇地說:「林普利太太,我是一個老太婆了,不需要再有什麼難為情了。就讓我開個頭吧。要是您對我們有什麼不高興,您儘管坦率地說出因何緣故,為什麼。」這位可憐的小夫人吃驚地站起身來。我想到哪兒去了!她沒有來,只是因為……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卻立時臉紅了,開始抽抽搭搭地哭起來,但是——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這是一種善良的幸福的抽泣。最後,她對我說出了一切。結婚九年以後,她對做母親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就在最近幾周裡她還越來越懷疑那意外驚喜的到來,她已經沒有勇氣相信這一點了。前天,她偷偷地找過醫生,現在心裡有底了。但她還沒有勇氣把這個事兒告訴她丈夫,我瞭解他是什麼樣的人,她可能是害怕他過分高興。她只是沒有勇氣請我們幫忙,是不是最好由我們先向他透個信兒。我宣告願意照辦,我丈夫覺得特別開心,他特別滿意地故意給這件事添了點笑料。他給林普利留了一個紙條,請林普利下班回家時立刻到我們家來一趟。自然由於極端勤快,這個能幹的小夥子連大衣都沒來得及脫,就奔到我們這邊來了。他顯然是擔心我們家裡出了什麼事,另一方面,他也很高興證實自己是講交情,樂於助人的——我甚至想說:他是很高興縱情玩樂的。他氣喘吁吁地站在我們面前。我丈夫請他坐到桌邊來。這個不尋常的禮節使他感到不安,他又一次不知道把他那沉甸甸的長滿雀斑的大手放在哪裡是好了。

「林普利,」我丈夫開口說,「關於您,我昨天考慮了一晚上,那時我正在讀一本舊書,書上說每個人都不應該有太多的想望,而應該永遠只想望一件事,只想望惟一的一件事。當時我想:比方說,如果一個天使,或一個仙女,或一個這類可愛的東西問我們的鄰居,那麼他有什麼想望呢?林普利,你究竟還缺少什麼呢?我只要求你說出一個惟一的想望。」

林普利驚愕地抬起目光。這件事使他很開心,但他不完全相信這是真的。他一直有這樣一種不安的感覺:在這次鄭重的傳喚背後可能隱藏著什麼特別的東西。

「林普利,現在您就把我當做那個親切友好的仙女吧,」我丈夫平息著他的驚愕心緒,「您難道什麼想望也沒有嗎?」

林普利半嚴肅半玩笑地抓了抓他那一頭剪得很短的微紅的頭髮。

「真的一個也沒有,」他最後承認,「凡我想有的一切,我確實都有了,我的房子,我的妻子,我的穩定的職位,我的……」——我看出他是想說:我的狗,但在最後一刻覺得不合適,就說:「……是的,我確實一切都有了。」

「那麼對天使或仙女也沒有任何想望嗎?」

林普利越來越快活。他覺得自己無比幸福,簡直可以說,百分之百的幸福。「沒有,沒有任何願望。」

「遺憾。」我丈夫說,「太遺憾了,您竟然什麼也想不出。」然後就沉默不語了。

在那種審視的目光下,林普利覺得有點不舒服。他以為他應該告退了。

「錢更多一點當然是需要的。……一個小小的升遷……但正如剛講述的那樣,我是很知足的……我不知道此外我還能有什麼願望。」

「可憐的天使,」我丈夫故作莊重地說,「這樣,他就只好兩手空空地回去了,因為林普利先生壓根兒提不出一點願望來。現在,幸好他沒有立刻回去,這個心地善良、樂於助人的天使,他在此之前還需要問一問林普利太太,好像他在他夫人那裡能得到更多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