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一輩子的情人

那雪也在思考著剛才潘石和女作家的話。如果像潘石所說的,愛情的本質是精神上的相互欣賞,是精神上的共同成長,那她越來越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和劉鐵在精神上越來越不在一個頻道上了,在一起只不過是一種生活習慣。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在精神上越來越欣賞潘石,甚至是一種崇拜。但是,潘石終究是有家庭的男人了,難道像女作家說的,不相愛的人最好不要結婚,相愛的人也不一定非要結婚?

兩個人都陷入了沉思,同時從心裡十分佩服女作家對待愛情的勇氣,但在現實生活中,又有多少人有這種勇氣呢?女作家看了看潘石和那雪,一邊給兩個人倒茶,一邊故意問:「潘總,你找到一輩子的情人了嗎?」潘石明白女作家的話外音,想了一下,認真地說:「我知道,我已經犯了一次錯誤,但不想再犯第二次了!做一輩子的情人是寂寥的,我相信,散盡那長相思苦,會和那個執手不厭的人,一起執手到老!」聽到潘石這句話,那雪抬起了頭,第一次久久地直視著潘石。潘石一看,故意岔開了話題,問那雪能不能把這首《一輩子的情人》改編成歌曲,那雪用力地點著頭說好。

在這個遠離都市喧囂的古鎮,在這個萬籟俱寂的夜裡,三個人越聊越放鬆,越聊越敞開心扉,越聊越心裡通透,不知不覺中,聊到了早上太陽爬出了頭。那雪腦海裡一直默默地醞釀著《一輩子的情人》的主旋律,突然脫口而出湧出哼唱了幾句。潘石和女作家都不由地鼓了掌,異口同聲地說好聽。那雪露出了淺淺的微笑,她發現自己都忘了已經多久沒笑過了。看著漸漸走出陰霾的那雪,潘石心裡感到一種莫大的安慰。美好的時光總是顯得很短暫,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告別麗江的那天,潘石輕輕地拉起了那雪的手,那雪沒有鬆開。

回到北京後,潘石帶著那雪到了一個高檔住宅小區,那是潘石萬國集團旗下的房產專案。苗老師的兒子俊宏已經在潘石公司上班了,按照潘石的意思,他將一套精裝修的三居室公寓佈置得充滿了濃郁的書卷氣息,房間裡還專門擺了一架鋼琴。那雪滿臉疑惑地看著潘石,潘石怕那雪多想,解釋說這是租的房子,並再三叮囑她,好好調養好身心,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後來,那雪去「北方歌舞團」,全身心投入在熱愛的音樂上。儘管她想努力忘記過去,但是,還是會不自覺地想起和劉鐵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不過,她覺得過去的那些傷害和痛苦已經不重要了,每當想起過去那些點點滴滴的美好,總會覺得心裡隱隱作痛,強迫自己趕緊抬起頭來,不再去想。過去的已經成了不敢輕易觸控的殘夢,她只希望劉鐵一切都好。她想為過去寫一首歌,為過去的愛情困惑做個總結。她想起躺在病床上歪歪扭扭寫的那幾個字,於是給歌取名叫《到愛情為止吧》。這首歌從歌詞、作曲、編曲,那雪寫了又改,改了又寫,都記不清已經修改了多少遍了,但始終不是很滿意。

那雪不放棄一丁點兒時間,虛心地向團裡的每一位老師學習,還參加了「全國青年歌手大賽」並得了獎,很快就成了一位優秀的歌唱演員,並經常代表團裡去全國各地演出。但那雪很長時間裡都沒辦法接受潘石,每次潘石送她回到家時,她都會禮貌地站在門口說上一句「早點兒休息吧」或「晚安」等之類的。潘石渴望的是愛情,不是一個女人的身體。他從未想過什麼過分的要求,因為他怕毀了自己的形象。有一天,那雪出國演出回來,潘石將行李箱拿進房間,坐了一會兒起身要走,那雪輕聲地說了句:「再坐會兒吧!」

寂靜歡喜,默默對她好,已經成了潘石的一種習慣。潘石對那雪的照顧細微得幾乎讓那雪察覺不到,那雪平時不經意說的一句話,他都會不作聲地悄悄去做。那雪對潘石日常生活的照顧也是細緻入微,潘石的襯衫永遠都是一塵不染的,還專門買了幾本菜譜,學做很多家常菜。兩個人都喜歡看書,吃完飯,看會兒電視,就各自回房間了。那雪一直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稱呼潘石才好,有一天,那雪問潘石:「你覺得,我怎麼稱呼你合適呀?」

「嗯……小潘!」潘石想了想,認真地說。

「啊?為什麼呀?」那雪笑了。

「因為我怕老,尤其是在你面前!」潘石也笑了。

兩個人在一起生活得十分和諧。不過,潘石終究是有家庭的人,又被業界視為焦點人物。因此,潘石不敢帶那雪出席一些公開的場合,甚至不敢帶她參加朋友的聚會。這種不能在陽光下的生活,令那雪有些尷尬,有時心裡還會隱隱作痛。不過,她理解潘石的苦衷,從沒跟潘石提過離婚結婚的事兒。她覺得麗江的女作家說的有道理,相愛的人不一定非要結婚,能在一起就很幸福了,能做一輩子的情人就更難得了。如若多少年以後,無論歲月如何變遷,兩個人的心還在一起,才是真正的白首不相離。

潘石對此一直覺得很內疚,也知道自己很自私,對那雪也不公平,但他擔心孟美知道了此事,再沒了迴旋的餘地。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那雪的年齡越來越大了,她沒想過要結婚,但想要個孩子。潘石知道那雪本來就特別喜歡孩子,每次和她在小區散步時,都會看到她拉著別人家的小朋友,那種對小孩子的喜愛溢於言表。

每當看到這種情景,潘石都會覺得非常對不起那雪。那雪想要一個他們愛情的結晶,做一個完整的女人,這是太正常不過的了。但是,如果要了孩子,萬一以後給不了她一個完整的家,讓她一輩子都不能在陽光下生活,那豈不是更對不起她?雖然那雪從來沒有明確地提出來過要孩子,但潘石知道,她是不想讓自己為難。他懂得那雪心裡的苦,知道那雪在一天天的煎熬,而自己卻連這個最基本的要求都滿足不了她。

冬日的陽光走得很早,下午五點天已經漸漸黑了。那雪開始收拾著辦公桌上的東西,關掉電腦準備下班了。到了一樓,正好遇見姚貝貝帶著一群孩子剛剛下課。十年前孤兒院的姚貝貝現在已經是大姑娘了,她現在也是那雪團隊的主要成員之一。孩子們一看到那雪,一窩蜂地跑了過來,將她團團圍住。那雪和孩子們開心地玩兒了一會兒,跟孩子們說了再見。

那雪走出了公司大門,拿出電話撥通了潘石的電話:「小潘,我忙完了,準備去接小燁子回家啦!」電話裡傳來了潘石渾厚的聲音:「你去接啊?好吧!」那雪掛了電話,上了一輛白色的路虎車,駛向了下班高峰期擁擠不堪的三環。那雪電話裡說的小燁子,是2008年汶川大地震時潘石領養的一個女孩兒。當時小燁子在坍塌的教室下面整整被埋了27個小時,被救出來時左臂已經壞死,不得不被高位截肢了,那年小燁子才8歲。

現在小燁子都12歲了。四年前剛來北京時,小燁子非常自卑,見到陌生人就躲,尤其是別人盯著她那隻截肢的左臂看時,她總是有意地藏起來,然後偷偷地哭泣。那雪和潘石總是鼓勵她,不要在乎別人的眼光,她是一個漂亮可愛的「折翼天使」。

後來那雪教她學音樂,學舞蹈,潘石鼓勵她學畫畫。小燁子很懂事兒,也很堅強,堅持用一隻手洗臉刷牙自理日常生活,堅持用一隻手彈鋼琴,學畫畫。尤其是她畫的一些有關地震的畫,還得了很多獎。四年來,小燁子越來越自信,越來越陽光,臉上總是露著甜美的微笑。這個曾經「死過一次」的孩子,已經真正地從內心裡站了起來。

小燁子看到那雪停了車,大聲揮著右臂叫那雪。那雪衝她揮著手,躲避著來往的車輛,小心地穿過了馬路,走到她身邊拉著她的右手走回車旁。那雪想把小燁子抱上車,但小燁子卻堅持用一隻胳膊爬上了車。看著她羽絨服空空的左袖子,那雪心裡不禁又一陣陣的酸楚。小燁子安靜地坐在後座上,那雪開著車不由得想起了一件往事:2009年暑假的一天,那雪帶小燁子去商場買了幾件漂亮的裙子。

小燁子高興極了,穿著漂亮的裙子在公園裡又蹦又跳,還跳起了那雪教她的「天鵝湖」。那雪拿著相機,不停地給她拍照。小燁子高興地旋轉著,露著燦爛的笑容。突然,相機抓拍到了小燁子那隻高位截肢的左臂,看著鏡頭裡的那隻斷臂,那雪的手一抖,相機掉在了地上。那雪的心像被刀紮了一樣,頓時心疼得留下了眼淚。小燁子著急地跑過來問怎麼了,那雪蹲在地上埋著頭說沒事兒,不想讓小燁子看到她的淚水。

那雪開著車駛進了小區。還是十年前的那所公寓,潘石曾提議過戶到她名下,被她婉拒了。推開家門,一隻可愛的小比熊迎面撲了過來,在小燁子面前搖著尾巴撒嬌。小燁子吃力地用右臂將它抱起來,親著它說:「哈尼尼,知道啦,知道啦,想姐姐了,是不?」這隻小比熊是小燁子在汶川大地震時撿到的一隻流浪狗,後來潘石託人把「哈尼尼」帶到了北京。從此「哈尼尼」就成了小燁子忠實的小夥伴兒,像個跟屁蟲似的整天跟著小燁子。

潘石下班回家了。小燁子高興地迎上來喊著「潘叔叔」。幾年來潘石和那雪把小燁子已經當成了自己的親生女兒,但潘石還是堅持讓小燁子稱他「叔叔」,稱那雪「阿姨」,希望小燁子永遠不要忘記在大地震中逝去的親人。潘石笑嘻嘻地蹲下來親了下小燁子,小燁子害羞地跑了,但又很快跑了回來,高高地舉著一幅畫兒,說她的畫兒又得獎了,還要去參加全國畫展。潘石豎起大拇指,誇讚她真棒。

潘石看到那雪正在廚房炒菜,走過去從背後輕輕地摟著她的腰。那雪笑著說飯菜馬上就好,讓他去餐廳等著,廚房的油煙味太大。潘石走到餐廳,習慣性地拿起報紙翻閱。十年後的潘石,依然是那麼溫文爾雅,風度翩翩,加上他長期打高爾夫,還經常去健身房,身材保持得很好,每天都是神采奕奕、青春煥發的,看上去一點兒也不像是個已過不惑之年的中年男人。

開飯了,那雪從廚房到餐廳一趟一趟地來回端著飯菜,不一會兒就端上了四菜一湯。三個人圍坐餐桌旁開心地吃了起來,哈尼尼在桌子底下翹著兩隻前爪一會兒撓撓這個、一會兒撓撓那個,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潘石經常受不了哈尼尼可憐的眼神兒,給它肉吃,但每次都遭到小燁子的制止和批評,說小狗不能吃人的東西,尤其鹹的,它會流眼淚的。潘石虛心地接受批評,說下次一定注意。

三個人開心地吃著飯說著話,細心的那雪發現,潘石的臉上似乎有一絲異樣,好像有什麼心事。果然,吃完飯後,潘石悄悄地把那雪叫到一旁,吞吞吐吐地說:「那雪,有件事兒……想跟你彙報一下。」

「說吧,小潘。」

「我的導師,孟美的父親,突發腦梗,今天住院了,現在重症監護室。這不也馬上就到春節了,我給孟美打了個電話,她和貝貝就要回國了,到時候我可能要去……」

「嗯嗯,那你好好照顧孟老和她們吧!你自己也要注意身體!」

「那雪,這次孟美回來,我想……把離婚手續給辦了!」

「先別想這麼多了,好好照顧他們吧!」

吃完飯,潘石回到書房,默默地看著書架上父親的照片,黯然神傷。那雪輕輕地推開門走了進來,從背後摟著潘石。她明白,潘石一定是因為孟老的病危,想起了自己逝去的父親。潘石的父親是2008年去世的,那一年真的是發生了太多的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