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艾雪,劉鐵回到家已經凌晨了。給艾雪講了太多自己過去的事情,勾起了太多的回憶,劉鐵心情十分沉重,知道今晚又將是一個不眠夜。他坐在沙發上閉著眼睛,那雪從小到大一張張純美的笑臉、一聲聲清亮的歌聲,甚至連輕微的呼吸聲,都活生生地浮現在他眼前、迴盪在他耳旁。他猛地睜開眼,抬起頭,看了看從不允許任何人走上去的二樓,猶豫了一下,起身慢慢走了上去。
他輕輕推開了一間房門,寬大的房間裡空蕩蕩的,靠牆有一張黑色真皮沙發,房間的中央有一大塊白布,遮蓋著一個看上去像雕塑似的物體,但不知白布遮蓋的是什麼。四周的牆上掛滿了那雪不同時期的照片,他一張一張仔細地看著,用袖子擦著相框上薄薄的灰塵,每一張照片都是難忘的回憶。看著看著,他的眼眶漸漸地溼潤了。他都記不清,有多少個夜深人靜的夜晚,自己都是伴隨著無盡的思念,在痛苦與煎熬中度過的。
他盯著一張發黃的照片看。那是他和那雪剛來北京時,在天安門廣場看升國旗時的一張照片。看著照片上那個陽光帥氣的小夥子,揹著一個軍綠色的大書包,露著憨厚純樸的笑容。他至今還清晰地記得,那時自己還是個有理想的有志青年;他還清晰地記得,自己離開家鄉時曾跟父親說,學成後他要回家鄉改變貧窮落後的面貌,不要讓雪兒的母親因貧窮而離世的悲劇再發生了。
十幾年過去了,看看現如今油頭粉面的自己,他發覺自己早就認不出自己了。至於剛來北京的夢想,早就拋到九霄雲外了,早就被無盡的慾望強暴了。現如今自己除了追逐名利,就是花天酒地,總感覺心裡空空的,感覺放肆的靈魂整日在無垠荒漠中流浪著,不知道究竟想要什麼,想到哪兒去。
劉鐵想著想著,坐在沙發上就睡著了。沒睡上幾個小時,二虎就打電話接他上班。他趕緊洗了把臉,上了車趕往公司。他要在九點半滬深股市開盤之前趕到辦公室,坐在電腦旁,緊盯著漲漲跌跌、紅紅綠綠的股票走勢。他是個玩起來很瘋狂,工作起來不要命的人,無論前一天幾點睡,第二天早上他一定會準時坐在辦公桌旁,多少年來雷打不動。
現如今,劉鐵也有了一間和當年熊龍德一樣如籃球場大的辦公室。他的「龍盛私募基金」也設在了十年前曾經無數次將他拒之門外的金融街寫字樓。每天,他西裝筆挺,目不斜視地走進公司大門,穿過一個又一個辦公區域,接受著員工們畢恭畢敬的致意。
他辦公室的正中央擺放著一張足有4米多長的大班臺,大班臺上放置著幾臺尺寸大小不等的蘋果電腦。舒適的大班椅背後,掛著一幅索羅斯的畫像,旁邊還掛著一把限量版的瑞士軍刀。他坐在大班椅上,同時看著幾臺電腦,滬深股指、香港恒生、美國道瓊斯等各種股票即時走勢圖盡收眼底。
下午三點,滬深股市收市了。他疲憊地伸了伸腰,搖了搖腦袋,脖子發出了咯咯的響聲,常年的工作習慣導致他頸椎好幾節都嚴重受損了。漂亮的女秘書送來了一杯濃濃的咖啡,他用小勺慢慢地攪拌著,讓咖啡的香氣驅散著身心的疲憊。這時,美美打來了電話,他懶洋洋地接通了:
「鐵哥,您還這麼淡定呢?」美美的聲音立即鑽進耳朵。
「怎麼,你又懷孕了?那肯定不是我乾的吧?」
「去你的!您是不是都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啦?」
「什麼日子?你結婚大喜?」
「別鬧了,就知道您忘了,今天是2012年12月20日,瑪雅人說的‘世界末日’!說好的跟我一起度過人生的最後一晚呢!」
「你腦子給驢踢了,還是被槍打了?這你也信!」
「我不管!反正您答應我了,晚上mgm見!我組織了一個‘世界末日真心大告白’的局,哈哈!」
「對我來說,每天都是‘世界末日’!活著幹、死了算!」
「說真的,鐵哥,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你會和誰一起過?會不會是我呀?」
「你猜!」
「真沒勁!」
劉鐵掛了美美的電話,不禁問著自己:「如果真的有‘世界末日’,會和誰一起過?」他翻開手機電話本,那個電話程式碼「a」第一個就映入了他的眼簾。看著只有他自己明白的電話程式碼,想象著電話程式碼背後的女人,好久沒有她的訊息了,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他的臉色慢慢地變得凝重起來,木木地看著那個電話程式碼,看了許久。
晚上,劉鐵來到mgm,推開了熟悉的88號包房大門。他驚訝地看到,包房裡燭光閃閃,所有的燈都沒開。突然,美美從一個角落裡跳了出來,一躍抱住劉鐵親了一下,調皮地說:「親愛的,末日快樂!」劉鐵疑惑地看著,拉開美美的手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到了十二點,地球就黑了!放心,我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和您共同度過這最後的時刻……」美美指著一個紙箱子,裡面放滿了蠟燭、餅乾、泡麵、礦泉水,還有一大盒杜蕾斯。劉鐵看著美美無奈地搖頭:「你丫真能作!」
「nozuonodie,哈哈!」美美嬉皮笑臉地說著,挽著劉鐵走到包房正中央的位置坐了下來。寶哥、熊哥、黑哥一班人早就到了,還有美美帶的一幫新面孔的姐們兒。他們在那兒聊著最近各地圍繞「世界末日說」發生的一些稀奇古怪、五花八門的事兒。據說成都一哥們兒,把自己所有的積蓄都取了出來,過上了及時行樂的「倒數日」;浙江的哥兒倆發誓要瀟灑走一回,辭掉工作去搶銀行了,等等。一時間彷彿整個世界都紛紛擾擾、浮躁不安的。
熊哥在那兒假模假式地感慨著:「唉,近年來,這個世界似乎災難真的越來越多了?一會兒什麼南方的暴雪了、‘5·12’汶川大地震了、印尼海嘯了、h1n1了等等。說實話,本來我是不相信有什麼世界末日的,但現在都開始動搖了!」說著還轉向寶哥,借用流行語「元芳,你怎麼看?」問寶哥:「世界末日了,寶哥,你怎麼看?」
「啊?我怎麼看?我隔著窗戶看!」寶哥詭秘地笑著說。
「什麼意思?」熊哥疑惑地看著寶哥。
鄭大光聽了哈哈笑著,豎起大拇指說:「寶哥,您站得高,尿得遠啊!」鄭大光給熊哥解釋說,前陣兒有個電視臺的記者採訪一位老婆婆,問她對家門口的一家鞭炮加工廠怎麼看?本來記者希望婆婆能說出幾句汙染環境等深刻的話,誰知婆婆答了句:「怕鞭炮崩到自己,她隔著窗戶看!」聽完鄭大光的解釋,大夥兒都樂了。
熊哥聽了也不屑地笑了笑,沒忘了顯示自己是個文化人,繼續在那兒咬文嚼字著:「唉,世界末日馬上就到了,還是趕緊想想去哪裡尋找諾亞方舟吧!」寶哥受不了熊哥的裝腔作勢,譏諷說:「皇帝不急,你丫一個小太監急個屁啊!想當年,‘非典’那麼兇,北京還不是扛過去了!要我說,北京就是諾亞方舟!」
美美聽不懂他們說的什麼「諾亞方舟」,鄙視地瞥了他們一眼,大聲地叫著:「某些人不裝逼能死啊!別忘了今天的主題是‘世界末日真心大告白’!大家都別跑題,在這最後的夜晚,趕緊都把自己心裡最不要臉的話說了吧,別留下什麼遺憾……」
「美美,那你就先拋玉引磚,先說說唄!」寶哥故意嗆了一句。
「在這最後的夜晚,我就說一句話,人家就想和鐵哥一起躺在床上,直到永遠……」美美說著,故意深情地看著劉鐵。
「我去,老子他媽又躺著中槍了!」劉鐵無奈地低下了頭。美美說完坐到劉鐵身邊,曖昧地挽著他的胳膊,敬了他一杯酒。劉鐵放下酒杯,點上了顆煙,順口問了一句:「艾雪沒來啊?你沒喊她?」
「哎喲,怎麼?想她了?」美美斜著眼,緊盯著劉鐵的眼睛。
「哈哈,是嗎?我……會嗎?我只是覺得她唱歌不錯!」
「是嗎?只是覺得她唱歌不錯,就沒有點兒其他的?」
「你猜!」
「切!又來了!那要不要打個電話讓她過來呀?」
「我無所謂,你定吧!」
「那是我打呢,還是鐵哥打呢?」
「我不打,人家有男朋友,不好!」
「切!明明想人家嗎,還裝啥!裝逼可不是鐵哥的風格啊!」
「我靠,打就打!」
自從上次和劉鐵分開後,艾雪就沒再與劉鐵聯絡。尤其是經歷了李小迪那場歇斯底里的大鬧後,艾雪說話做事都變得非常謹慎了。她曾在朋友圈裡發了一條感慨,婉轉地表達對劉鐵的感恩。也許是自己有點兒心虛,也許是擔心被李小迪多疑,她偷偷地在朋友圈把李小迪遮蔽了。不過,李小迪很快就發現了,並質問她什麼意思。她趕緊刪除了那條微信,恢復了允許李小迪看她的朋友圈。
艾雪努力地堅守著和李小迪的愛情,但時時感到很掙扎、很辛苦。她經常控制不住地想起那個口口聲聲不再相信愛情的劉鐵,經常不自覺地將鐵骨柔情的劉鐵和麵前溫雅柔弱的李小迪相比較。她吃驚地發覺,自己似乎越來越喜歡劉鐵那種男人了。而對於善良的李小迪,她除了有一份對過去純美愛情的留戀外,還有一種內疚和心疼。她可怕地意識到,自己的心,可能走了。
艾雪雖然每天特別準時地回家,一如既往非常細心地照顧著李小迪,但她經常會不自覺地獨自發愣。沒遇見劉鐵之前,艾雪覺得日子過得平淡而平靜,而遇到劉鐵後,她突然覺得生活似乎有了一種激情和期待。「世界末日」這天,她答應了李小迪,請假在家陪著他,準備一起度過所謂的「最後的夜晚」。艾雪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聽著主持人批駁著「末日說」的荒唐。
突然,艾雪的電話響了。不知怎麼,每次她的手機一響,她都會感到莫名的緊張。她渴望那個電話,但又害怕,尤其是李小迪在的時候。她偷偷地看了下手機,發現是個陌生號碼,這才放心地接了。電話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說是「中國好歌聲」的「金導」,讓艾雪去一趟工體的「八樣菜」,要找她談一談,然後沒等艾雪說話就掛了。
艾雪想起了之前的「錢導」,現在怎麼變「金導」了?難道「金導」是「錢導」的領導?她把這事兒告訴了李小迪,李小迪不想艾雪晚上出門,心裡十分不悅,說沒準是個騙子,要陪著艾雪一起去。艾雪攔住他說,不會有什麼事兒的,自己很快就回來了。
艾雪到了工體「八樣菜」,找到了「金導」的包間,只見一個身材瘦小、打扮時髦的中年男人坐在餐桌中間,旁邊還坐著兩個年輕漂亮的女生。一個油頭粉面的帥哥自稱是金導助理,給艾雪介紹說金導是「中國好歌聲」的總導演。艾雪和另外兩個女生坐在一起,三個人都很緊張,一句話不敢說。
金導看上去很嚴肅,先說了自己和四位導師的關係,又說了自己和投資人的關係,還說了自己在娛樂圈兒多麼有實力,等等,然後一本正經地詢問她們三個各自的情況。兩個女生著急地說自己連「北京賽區」的海選都沒過,問金導怎麼辦?金導聽後哈哈大笑說遇到他算是找對人了。艾雪說自己已經通過初選了,金導聽後板起臉來說,想要晉級必須他說了算。三個女生一聽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了。
金導突然和藹可親地笑了起來,安慰她們不要緊張。油頭粉面的帥哥也說金導老平易近人了。金導說先吃飯喝酒,過了今晚「世界末日」再說,沒準明天地球就沒了,還搞什麼「中國好歌聲」大賽!接著,金導海闊天空地侃了起來。金導助理問她們三個,父母是做什麼生意的,有沒有男朋友啊之類的,就是不提比賽的事兒。一個女生開始不耐煩了,拿起包說自己有事兒先走了;另外一個女生低著頭玩起了微信;只有艾雪傻乎乎地聽著。
看到一個女生走了,金導很不高興地批評現在90後的女生忒現實,腦子裡就考慮三個問題:「這事兒,能掙錢嗎?掙得多嗎?掙得快嗎?」五分鐘之內就能做出自己的判斷,不禮貌地站起來走人,禮貌的就在那兒玩微信。也不想想,不付出哪兒來的回報啊?說著還瞪了一眼玩微信的女生,笑嘻嘻地轉身看著艾雪,誇讚像艾雪同學這樣的最有前途。
金導助理也幫腔說,這個圈兒就兩點,要麼給錢,要麼給人,這都已經是「明規則」了,連這點兒都不懂,怎麼出來混的。金導助理說完還衝艾雪眨了眨眼。玩微信的女生一聽,慌忙站起身說有事兒先走了。艾雪禮貌地問了一句是不是錢導讓找她的,金導說不認識什麼錢導,但瞪著眼大聲說到處都是他的人。艾雪這才知道自己遇到騙子了。她起身剛要走,被金導一把拉住了。
艾雪盯著金導的手,腦子裡第一個反應是找劉鐵,頓時她覺得自己很有底氣,十分鎮定地拿開了金導的手。正在此時,她的手機響了,一看居然是劉鐵的來電。艾雪頓時又驚又喜,急忙接通了電話:「喂,鐵哥,是您呀?」
「嗯,你幹嗎呢?沒打擾你們吧?」
「沒沒……我現在工體的‘八樣菜’,有位金導找我,但……」
「金導?不是錢導嗎?騙子吧?讓他接電話!」
艾雪把電話遞給金導。金導開始還牛哄哄地不接,後來勉強接了。不知道劉鐵跟金導說了些什麼,不一會兒,就見金導點頭哈腰地走了過來,不停地跟她說著對不起。艾雪接過電話,劉鐵說讓她去mgm找他。艾雪高興地說了句:「好!」
艾雪很快就來了,見到美美急忙打招呼。美美問艾雪怎麼了,艾雪大概把剛才的事兒重複了一遍。美美說這都是家常便飯,讓艾雪別小題大做。艾雪點頭說是,轉頭看了眼劉鐵,恰好與劉鐵的目光相遇。劉鐵正舉著酒杯,嘴裡含著半口酒沒急著嚥下去,衝艾雪微笑了一下。艾雪頓時感到一股暖流從心頭掠過,臉也熱辣辣的,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艾雪很想坐到劉鐵身邊,但擔心美美不高興,自己也有點兒不好意思。正猶豫著,聽到劉鐵喊她過去,再次喜出望外,高興地過去給劉鐵敬酒。劉鐵說了句:「我幹了,你隨意。」聽到劉鐵這句話,艾雪覺得劉鐵對自己很照顧,很男人又不乏柔情,感動得眼淚差點掉下來,也一口氣幹了一杯,辣得直流眼淚。
剛剛的一切,美美都看在眼裡,心裡覺得很不舒服。她拿起麥克風,大聲地再次強調今晚的主題是「世界末日真心大告白」,並提議做個小遊戲,即每人必須回答一個問題,誰也不準裝。她學著「中國好歌聲」一位導師的腔調說:「各位親,在這世界末日最後的夜晚,請問,你最後的夢想是什麼?」
大家聽完吃吃地笑了。美美走到寶哥面前,讓寶哥先帶頭說。寶哥拿起麥克風,清了清嗓子,大聲地說:「老子最後的夢想是……把我所有的錢拿出來,在澳門來一次‘末日之戰’,與各路賭神一決雌雄。我要成為真正的賭王!」
「我去,靠譜!我為你轉身,發你張pass卡!」美美拍了拍寶哥的肩膀,然後走到黑哥面前:「到你了,黑哥?」黑哥撓了撓頭想了想,淫笑地說:「我的最後的夢想是……對了,老子想當一回全能神總教主,和今晚包房裡所有的美女一起睡,直到精盡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