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碰了一下,那雪一口氣兒喝了下去,辣得張著嘴趕緊喝了口水。劉鐵笑了,幫那雪拍了拍後背,然後大口吃菜,大口喝酒,表現得非常開心的樣子。那雪的眼睛突然停在了劉鐵的胳膊上,她隱隱約約地發現,劉鐵的胳膊上有一貼創口貼。那雪問劉鐵胳膊怎麼了?劉鐵趕緊躲藏著,說不小心碰了一下,擦破了層皮。看著劉鐵躲躲閃閃的眼神,那雪頓時覺得不對了。劉鐵從小就不會撒謊,更不會對那雪撒謊,每次撒個小謊都不敢直視那雪的眼睛,甚至臉紅。
那雪似乎明白了什麼,強拉過劉鐵的胳膊,揭開了創口貼,發現了一處發紅的針眼兒。她驚愕地睜大了雙眼,聲音顫抖地問:「鐵子,這針眼兒是怎麼回事兒?」劉鐵裝作滿不在乎地抽回胳膊說:「啥針眼兒啊!你看錯了,吃飯!」那雪再次拉過劉鐵的胳膊,盯著那個發紅的針眼兒認真地看著看著,突然失聲大叫:「鐵子,你是不是去賣血了?」劉鐵低頭不語。
劉鐵每月工資多少、年終獎發了多少,那雪都很清楚。以劉鐵的收入,根本沒能力買得起lv包,也沒聽說他做成了石油大買賣,難道他為了給自己買lv包,錢不夠去賣血了?劉鐵從小就要強愛面子,為了給她一些驚喜和感動,時常會衝動和任性,時常做出一些很出格的事兒。她知道,以劉鐵的性格,賣血給她買lv包不是做不出來的。再看看劉鐵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那雪知道自己猜對了,眼淚一下子順著眼眶湧了出來。
劉鐵輕輕撫了下那雪的臉,擦了擦她眼角的淚珠,強作笑臉,死撐著不肯落一滴眼淚。那雪呆呆地坐在那裡,不知道自己是應該感動,還是應該內疚。
「別哭了,大過年的,哭啥呀,趕緊吃飯吧,菜都涼了。」
「鐵子,答應我,以後別再幹傻事兒了,好嗎?」
「你不懂,人要適當放點兒血,促進新陳代謝,對身體好,嘿嘿。」
「鐵子,我心裡好難受……」
「難受啥啊!吃飯,趕緊吃,吃完好看春晚,快快快……」
劉鐵正要拿起筷子給那雪夾菜,他的電話響了,電話上顯示著「乖乖」。劉鐵急忙把手機翻了過去,那雪似乎猜到了什麼。劉鐵的手機斷了又響,響了又斷了,劉鐵緊鎖著眉頭,尷尬地說陌生號碼不接了。那雪看著劉鐵撒謊的樣子,收拾起桌上的盤子和碗筷去廚房了。她一邊洗著碗筷,一邊若有所思,腦海裡浮現出熊小乖的模樣,心裡泛起了一股莫名的心酸,感嘆現在的鐵子也是有秘密的人了。
那雪離開後,劉鐵趕緊躲到一個角落裡接通了熊小乖的電話,還沒等他開口,就聽到熊小乖一頓破口大罵。熊小乖刺耳的叫罵聲語無倫次,聽起來舌頭也已經明顯的大了。劉鐵知道,這個大小姐一定是又喝多了,似乎電話裡都能聞到她嘴裡的酒氣:「劉鐵,你他媽居然敢不接我的電話!」
「你喝多了,我掛了!」
「你敢再掛下我電話試試?我馬上去你家找你,靠!」
「你想幹嗎?」劉鐵壓低了聲音說。
「我想你了!你說‘我想你了’,快說!」
「別鬧!」
「你說不說?不說,我現在馬上就去找你!你信不信?」
「過年好,我掛了哈!」劉鐵故意提高了聲音。
「你他媽的敢!你掛下試試?」
「你到底想怎樣?」劉鐵壓低了聲音。
「你想我了嗎?快說!」
「嗯……」
「不行,要大聲說出來,不然,你等著!哼!」
劉鐵知道,熊小乖是絕對說得出做得到的,萬一她真的找到家裡來,那場面就不好收拾了。劉鐵臉憋得發紫,壓著自己的暴脾氣,深呼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故意含糊不清地說了句:「想你了。」
「哈哈哈……哈哈哈……」熊小乖得意地笑著,結束通話了電話。
劉鐵緊張地往廚房裡瞄著,擔心那雪會聽到,擔心他們努力打造的春節氣氛被破壞了,他故意大聲叫著那雪:「雪兒,雪兒,快來看,春晚開始了,快快快!」
那雪脫下身上的圍裙,對著鏡子調整著自己的表情,不停地告訴自己,母親走後,在這個世界上,劉鐵是自己最親的人,自己一定要相信劉鐵。她端著一盤瓜子走了出來,努力微笑著說:「鐵子,來來來,吃瓜子嘍!」劉鐵伸手去拿瓜子,躲避著那雪的目光。那雪感覺到他眼神里的一絲游離,儘量地裝作一無所知,努力表達著一種喜悅心情,但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心裡似乎也藏著一絲秘密,彼此之間已經沒有了以前的那種通透。
那雪安靜地一邊吃著瓜子,一邊認真地看著電視。電視里正上演著熱鬧的歌舞組合《過大年》,那雪隨口說了一句:「這首《過大年》,是‘北方歌舞團’卞團長作的曲!」劉鐵看著舞臺上載歌載舞的女演員,又轉頭看了一眼那雪,看到那雪眼裡流露出的羨慕眼神,心一下沉了下來。他故意問了句:「雪兒,是不是特別羨慕她們啊?」
正聚精會神看錶演的那雪,沒有察覺到劉鐵話裡有話,隨意地點了點頭,隨口應了一句「嗯!」劉鐵盯著那雪,低沉地說:「雪兒,我覺得,我特對不起你!我覺得,是我耽誤了你的前程!我覺得,你也許應該去‘北方歌舞團’!去了‘北方歌舞團’,沒準兒也上春晚,沒準這會兒正和她們一起唱《過大年》呢……」那雪依然沒有反應過來劉鐵的意思,又隨口說了一句:「得了吧,別嘲笑我了!」
看著那雪神情投入的樣子,尤其是發覺那雪沒注意到自己的醋意,劉鐵心裡越發不是滋味了,他感到自己被輕視了,不自覺地又想起了那個潘總,越想越生氣,於是故意說:「雪兒,要不,你再去找找潘總?讓他再給卞團長打個招呼?今年春晚是上不了了,爭取上明年的吧!」
這會兒,那雪終於反應過來劉鐵話裡有話。她轉頭看著劉鐵,劉鐵故意認真地盯著電視不看她。大過年的,那雪不想惹劉鐵不開心,更不想破壞了他們一起精心打造的春節氣氛,就沒接話繼續看電視,想讓這事兒就過去了。見那雪沒接話,劉鐵覺得心裡更堵得慌了。他盯著電視,繼續說:「沒事兒,潘總對你那麼好,會幫你的,還來得及!」
「鐵子,大過年的,咱不提不開心的事兒,好嗎?」
「沒有啊,我沒有不開心啊!我主要是覺得你不開心,耽誤了你的夢想!」
「好了,鐵子,看電視吧!快看,趙本山!」
這時,電視裡趙本山、高秀敏和範偉正演著小品《心病》,那雪看著看著,忍不住笑了。劉鐵看看那雪,又看看趙本山那逗樂的樣兒,也跟著笑了起來……
潘石今年春節終於不是一個人過年了。退休的父親來看望他了,還帶來兩位山東老鄉。一位是同事陳老師的老伴苗阿姨,另一位是苗阿姨的兒子陳俊宏。去年俊宏考大學的前夕,陳老師不幸病逝了,俊宏備受打擊,也沒考上大學。陳老師去世後,潘石父親看他們孤兒寡母的,提議他們來北京,一來可以照顧長期一個人生活的潘石,二來看看能否給俊宏在潘石的公司謀個工作。苗阿姨欣然同意了。潘石聽了父親的介紹爽快地答應了,並尊敬地稱呼苗阿姨為苗老師。
以前,潘父也來過幾次北京,但每次住不了幾天就鬧著回去,說不喜歡人多車多沒有人情味的北京,總覺得沒有老朋友老同事聊天心裡悶得慌。今年父親能來北京過年,潘石格外高興,一定要親自下廚做年夜飯。客廳裡,潘父逗著小貝貝玩耍。廚房裡,苗老師和俊宏給潘石當幫手,不一會兒工夫,就端上了一道道香噴噴的飯菜。苗老師驚歎潘石這麼大的老闆居然還能炒一手好菜,不停地誇獎潘石好手藝。潘石謙和地說,這是他的一大愛好而已。
飯菜上齊了,幾個人上了桌。潘石拿出了收藏的茅臺,畢恭畢敬地給老爺子倒上了酒。潘父抱著小貝貝,微笑裡藏著一絲失落。潘石明白老人家的心思,知道老人家又想親孫女了,於是故意找了一些政治、歷史等老人家感興趣的話題攀談著,分散著老人家的注意力。潘父一邊喝著酒,一邊偷偷地看著牆上的鬧鐘。
鬧鐘響了八聲,春節晚會開始了。潘石招呼著大家圍坐在一起看電視,沒話找話地和父親聊天。但潘父始終心不在焉,終於忍不住地說:「貝貝和小貝貝差不多大吧?都多少年沒看見她了!」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
「孟美……她還好吧?」
「她很優秀!拿到了美國法律博士學位,還拿了美國職業律師資格,現在是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
「現在美國應該是早上了吧?孟美和貝貝應該起床了吧?過年了,要不要給她們打個電話啊?」
「好的,我這就打!」潘石知道,父親也是下了很大決心才提出這個要求的。他拿起手機,手在微微顫抖,撥打著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電話號碼。電話嘟嘟嘟響了很久,潘石感覺心提到了嗓子眼。終於,電話通了,是孟美接的電話,兩個人客氣地問候了一番。
但孟美始終沒提女兒潘貝貝,潘石實在忍不住了,告訴她父親就在身邊,希望能和貝貝說幾句話。潘石把電話遞給了潘父,老人家顯得有點兒激動,聲音顫抖地對孟美問長問短。說了一會兒,孟美才禮貌地說貝貝還沒起床,等會兒起來後讓她再打過來。老人家聽後連忙說好,但神情失落。
見老爺子掛了電話,潘石急忙繼續找著話題和老人家聊天。老人家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眼睛卻不停地瞄著潘石的手機,但手機卻始終沒有再響。老爺子失望地說要去休息了,潘石十分愧疚地將父親安頓好,自己獨自走進書房,呆呆地坐在沙發上,想著遠在天邊的女兒,想著想著,似乎睡著了。
不知什麼時候,小貝貝走進了書房,關心地拉起潘石的手,認真地說坐在沙發上睡會感冒的。潘石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擦了擦眼角的淚痕,微笑著將小貝貝摟在懷裡。小貝貝突然說想那雪老師了,提議給那雪老師打個電話問新年好。潘石下意識地看著窗外,腦海裡一下子閃現出了那個美麗的倩影,那個臉上寫著愛情的姑娘。他定了定神兒,告訴小貝貝自己沒有那雪老師的電話號碼,哄著她睡覺去了。
熱鬧的節日裡,孤獨的人最容易觸碰最真實的角落。往年的春節潘石大都是一個人過的,後來似乎已經習慣了,不但不覺得冷清,反而會享受這份安靜。今年的春節,父親來了,還帶了苗老師和兒子俊宏,再加上小貝貝,這個年比往年熱鬧了許多,但不知怎的,他反而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孤獨感。在這個閤家歡聚的時刻,他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生命裡缺少了一樣東西,那就是一個寄託精神的地方。
自第一次在mgm遇見那雪,到孤兒院裡看到那個美麗的倩影,潘石驚訝地發現,自己會經常有意無意地想起那個臉上寫著愛情的女孩兒。那晚帶卞團長見那雪,知道了劉鐵的存在後,他多次告誡自己不要再去打擾那雪的生活。他找著各種理由讓自己不再去想,但發現還是會不自覺地想起,尤其是第二次在孤兒院偶遇之後,那雪恬淡的微笑更是揮不去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裡。
有時他會自問,難道真的有一種感情,與年齡無關,與風月無關,只與傾心有染?但他又很快地自責自己是個有家庭的人了,那雪也有了自己的愛情,自己不能破壞別人的感情。但感情這東西真是無法控制,想與不想,它就在那裡。潘石有時會反省自己,雖然自己找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去關心那雪,但他內心不得不承認,自己對那個姑娘已經超越了喜歡的界限。
人常說,愛情裡無智者。此時的潘石也是如此,剛才小貝貝一提那雪,一下子讓他坐立不安起來。他鬼使神差地做出了個決定,去一趟那雪居住的出租房,去遠遠地、靜靜地看一眼,哪怕只是一個身影。潘石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自嘲居然還有著年輕人的激情與衝動。他在書房裡走來走去,猶豫再三,最終還是說服了自己。他覺得過去的、現在的都是遇見的,遇見的都是最好的,應該珍惜生命中每一次真誠的遇見。
想著,他拿起車鑰匙,走出了大門,很快就駛到了那雪出租房的樓下。他仰著頭倚靠在車旁,凝視著那昏黃的燈光……
出租房的電視裡,倪萍、朱軍、李詠等正煽情地高喊新年鐘聲的倒計時。劉鐵也興奮地站了起來,跟著一起喊著「5、4、3、2、1」,新年的鐘聲響了。劉鐵激動地擁抱著那雪,輕輕地親吻了她一下。然後高興地拿出準備好的鞭炮,把鞭炮綁在一個細長的棍子上,跑到窗戶旁伸了出去,並大聲叫那雪過來看。那雪站在劉鐵身後笑著說害怕,不想看,並大聲叮囑劉鐵小心點兒。
劉鐵點上了一根菸,使勁地抽了兩口,菸頭忽閃忽閃的,隨後點燃了綁在棍子上的鞭炮。導火線燃起了火花,震耳欲聾的鞭炮噼裡啪啦地響起,冒出了一道道閃光。突然,閃光中,劉鐵發現樓下停著一輛熟悉的黑色奧迪a8。他愣了一下,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又仔細地望過去,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影倚靠在車旁,正遠遠地朝他這兒望著……劉鐵感到渾身的血「噌」的一下躥到了腦門,憤怒地將半顆煙丟在了地上,用腳尖壓住菸頭,用力地捻著,狠狠地叫了一聲:「那雪,你過來一下!」
那雪擔心劉鐵掃興,微笑著搖了搖頭走了過來。劉鐵轉頭看了一眼那雪,用手指向遠處那輛熟悉的奧迪a8,嘴角上揚,自嘲地笑了笑,一聲不吭地轉身回了房間。那雪一時愣在了那裡,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上了一輛熟悉的車,然後緩緩地消失在了夜色中。這時,北京的夜空,爆竹聲聲,五顏六色的煙花刺向天空,東南西北中交相輝映。絢爛的夜空下,那雪呆呆地站在那裡。
「啪!」的一聲巨響,劉鐵將一瓶「小二」猛烈地摔在了地上,那刺耳的聲音,刺穿了那雪的心。那雪沒再過去勸慰劉鐵,也沒再哭泣,而是慢慢地蹲下來。她臉色蒼白,雙臂緊緊地抱著自己。面對他們千瘡百孔的愛情,兩個人都意識到,儘管彼此都在拼命地堅守著、捍衛著,但在現實面前,他們的確已不可否認地打了折扣,且變得越來越脆弱;兩個人都意識到,彼此在相互折磨著、灼傷著、內耗著,只不過是以愛的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