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周漣漪語氣頗為可惜,陳素素安慰她說:「反正你現在已經畢業了,參加工作了,錢慢慢總是能賺回來的。」
「不,不是你說的那樣。」周漣漪說,「當年的兩百多萬,能在這個城市買兩套房。而現在,兩百多萬可能連首付都不夠。我爸現在大酒店做廚師,我媽在後廚幫傭,我在這裡賣房子,靠工資,我們根本沒可能在這個城市買房的。」
「呃……」陳素素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只好問:「你國外留學回來的,按說找一個公司上班並不難,怎麼想要到這邊賣房子呢?」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所在了。」周漣漪說,「每年的應屆畢業生如過江之鯽。我不是名牌大學畢業的,專業也很一般,就算掛著一個‘海歸’的稱號,能找到的工作,起薪頂多也就幾千塊錢。賣房子就不同了,你知道錦陽湖壹號的招聘廣告上怎麼寫的嗎?」
「怎麼寫?」陳素素問。
「挑戰年薪三十萬。」周漣漪說,「有多少個應屆畢業生一年能掙三十萬?我衝著年薪三十萬來的。」
陳素素「噗嗤」一聲笑了:「你是不是閱讀理解能力有問題?‘年薪三十萬’的前面有‘挑戰’兩個字。這說明什麼?說明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拿到年薪三十萬。就算能拿到,那也是鳳毛麟角。」
「我知道啊,但是,既然有上限,就有希望不是嗎?」周漣漪說。
「可是,你就算去公司工作,只要好好做,穩定升職加薪,過幾年,未必達不到年薪三十萬啊!」陳素素說。
「話是這樣說,但我等不及了。」周漣漪說,「每次下班經過地鐵口,都看到有中介舉著牌子推銷房子。牌子上寫著‘錦陽湖片區,兩居室,78平,僅500萬’,一個七十多平的兩居室,都賣五百萬,關鍵是,還‘僅’,別說五百萬了,五十萬我們家現在都拿不出來。至於我個人,存款不到五萬。你說我能不受刺激嗎?」
聽了周漣漪的話,陳素素很想安慰她兩句,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在現實的困境面前,任何安慰的話都是空洞的、蒼白的。到最後,陳素素只好問:「那,你父母對送你出國讀書這件事,後悔嗎?」
「他們嘴硬,說不後悔,但看我現在這樣,也掙不到什麼錢,還累得要死,心裡只怕後悔死了。」
曾經有個作家說過,階層上升的通道早已關閉,而下滑的通道,卻始終敞開著。周漣漪家,若那兩層小樓沒有賣掉,這些年因為錦陽湖片區的開發、拆遷,至少也要賠好幾套房子,按現在的房價來說,摺合人民幣也有大幾千萬。就算不賣,自己住一套,租出去幾套,他們一家三口躺著吃喝,大概也都夠了。可是現在,因為當初的一個「錯誤」決定,什麼都沒有了。一家人淪落為底層,租著房子,父母在飯店幫傭,唯一的女兒,讀完書回來,卻在售樓處賣房子。真可謂是一著不慎,階層下滑了。
陳素素想到自己家。曾經,爸爸也是有公職的。都市赫赫有名的政法大學法律系最年輕的教授,因為和周素華的緋聞問題,被母親一通鬧,變得聲名狼藉。不得已,只好辭了公職,出來開律師事務所。幸好這些年生意始終不錯,才能讓全家人住大別墅,讓她高中階段就出國讀書,一讀就是七八年。回來之後,因為憂鬱症的問題,又在家裡休養了兩年。若是換了周漣漪這樣的家庭,她大概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吧!
但是,誰說周漣漪的運氣就一定是最差的呢?陳素素問:「你父母感情怎麼樣?」
「他們感情倒是真的好,一把年紀了,還恩恩愛愛,有商有量的。」
陳素素想到自己那個還算有錢,卻總是低氣壓的家庭,感嘆說:「那就好啊,只要感情好,物質上吃點苦,倒也沒什麼。」
「是啊,我也只好這樣安慰自己了。」周漣漪說,「可是隻要一想到那些平白消失的房子,終究不甘心啊!我要是這輩子都沒辦法幫家裡買一套房子,讓我父母在裡面安度晚年,我還算人嗎?」
這樣的話,陳素素又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只好說:「你不要這樣想,慢慢來。」
周漣漪說:「你是不是很奇怪,我為什麼會跟你說這些?」
陳素素點點頭。
周漣漪說:「這些話憋在我心裡很久了,從來沒跟人說過,遇到你,覺得親切,就想說一說。我不知道你還會不會離開,在這裡我很孤單,難得遇到一個投緣的人,我不希望你走。我把我的事情告訴你,是想跟你說,撐不下去的時候,你就想想我,再艱難,能比我還艱難啊!說不定你又有前進的動力了。」
聽了這樣的話,陳素素很感動。她沒想到,在這樣一個環境裡,還有人關心她,還有人願意把自己的隱私講出來,以求達到安慰她的目的。想到頭天晚上的誓言,陳素素更堅定了要在錦陽湖壹號做下去的決心。
陳素素說:「我記住了,我們一起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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