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夜談

火堆沒人添柴,逐漸黯淡下去,山洞內重新陷入漆黑。

懷鈺的大腦很疲憊,可身體卻很亢奮,他睡不著,只能一手枕著腦袋,聽著身側沈葭均勻的呼吸聲,看著洞頂發呆。

他以為沈葭早就睡著了,卻忽然聽到她的聲音,彷彿夢中囈語。

「懷鈺,我聽見了。」

懷鈺一愣,問:「聽見什麼?」

「聽見你叫我珠珠,在我掉下去的時候。」

懷鈺轉頭,他在黑暗中視力也很好,所以能看清沈葭的背影,她的身體曲線分明,側躺時更加明顯,猶如一座綿延起伏的山嶺。

「我叫了麼?」

懷鈺也不記得了,只記得親眼目睹沈葭掉下山崖時的那陣心頭劇痛,他甚至來不及想清楚,身體就本能地跟著她一起跳了下去。

「你叫了。」沈葭很肯定地說。

「我不能叫麼?」

懷鈺早就發現了,沈葭對她這個乳名小氣得很,只允許某些特定的人叫,比如她舅舅,還有認識不久的懷芸,她從前就不許他叫,懷鈺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多此一問,他很清楚沈葭的答案是什麼,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

果不其然,這個問題一問出,沈葭就陷入了沉默。

就在懷鈺以為她永遠也不會回答的時候,她出聲了。

「叫罷。」

短短兩個字,卻像是往湖中投下一枚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你說什麼?」懷鈺疑心自己聽錯。

「我說你叫罷,」沈葭由側躺變成正躺,看著洞頂道,「不過是個名字而已。」

「誰給你取的這個小名?你娘?」

「不,是我舅舅。」沈葭輕聲道,「他說,我是他的掌上明珠。」

懷鈺心說,那這個小名取得真是名副其實,因為謝翊確實將她當掌上明珠來疼。

懷鈺從沒見過這麼寵外甥女的舅舅,也沒見過這麼和諧的舅甥關係,沈葭在謝翊面前,總是會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女兒家撒嬌的姿態,就像個沒長大的小女孩,喜歡黏著大人,她對沈如海都沒有這樣,謝翊看上去倒更像她的父親一樣。

「你跟你舅舅很親。」

懷鈺作出了這句評價,話裡也帶上些酸味。

沈葭撲哧一笑:「那當然啦,在這世上,我第一喜歡我舅舅,第二喜歡我外祖母,第三喜歡我娘,因為她不在世上了,如果她在的話,應該也是第一罷。」

懷鈺心說好傢伙,自己連前三都擠不進,嘴上忍不住問:「你爹呢?」

「他?」沈葭嗤之以鼻,「他在最討厭的人裡能排第一。」

「……」

居然還有個「最討厭的人排行榜」,懷鈺慶幸沒問自己排第幾,不然肯定會被髮配到這個榜上。

沈葭突然說:「其實,我五歲之前,都沒有見過我舅舅。」

懷鈺問:「那他怎麼給你取的小名?」

沈葭道:「寫的信,我五歲之前,舅舅一次也沒去過京城,我娘出嫁他沒去,我出生他也沒去,他第一次去京城,就是帶我娘回金陵。」

沈葭陷入回憶裡,她五歲那年,父母的感情就已經很不好了,幾近破裂邊緣,沈如海巡按江南時,招呼也不打一聲,就從杭州領回來一個女人和八歲大的小女孩,他給那個小女孩取名為「沈茹」,將她記入族譜,還說要納那個姓孫的女人為妾。

這種行為無疑是將謝柔的臉面放在腳底下踩,謝柔生性剛烈,眼裡揉不得沙子,和他徹底決裂,寫了封信給遠在江南的弟弟。

謝翊來了,從不踏足京城的他,因為長姐的一封信,千里迢迢地趕來了。

他帶了很多人,很多車駕,敲鑼打鼓,吹拉彈唱,比成親禮還熱鬧地將謝柔帶出沈園,接回孃家,卻唯獨忘了捎上沈葭。

五歲的沈葭大哭著追在後面,可馬車怎麼也不肯為她停下,道路兩旁全是看熱鬧的人。

「那時討厭死我舅舅了,」沈葭說,「不知道他是舅舅,只把他當成帶走我孃的壞人,不過最討厭的還是我自己。孫姨娘第一天到的時候,給我帶了杭州的條頭糕,我之前從未吃過,所以很愛吃,我娘見我吃得開心,便笑著問我,是不是喜歡孫姨娘,喜歡姐姐,你知道我是怎麼說的嗎?」

懷鈺沒說話,他已經猜到答案是什麼了,沈葭那時不過是個五歲大的孩子,吃到好吃的糕點,自然就會喜歡送她糕點的人。

果然,沈葭自嘲地笑著說:「我說喜歡,很喜歡,還問我娘,她們可不可以在家裡住下?你說,怎麼會有這麼笨的人?我娘該多傷心啊,丈夫不愛她,唯一的女兒也背叛了她。」

她的聲音帶上了一點哭腔,懷鈺聽得難過,想將沈葭抱進懷裡,又怕唐突到她,只好拍拍她的頭:「那時你還是個小孩子。」

「小孩子的話才傷人呢,因為他們不會撒謊,說的都是真話。」

沈葭將手臂蓋在眼睛上,掩住那一點點潮意。

其實那時她還太小,記不住事情,唯獨這件事記得很清晰,因為之後謝翊就來京接走了謝柔,她娘坐在馬車上,連掀開簾子回頭看她一眼都沒有,走得決絕,毫無留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