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初,水師營攻上銀屏山,三道哨卡不攻自潰,土匪們自相奔走,卻都喪命於朝廷兵馬的屠刀之下,一時間哀鴻遍野,銀屏山上屍如山積,血流成河,宛如紅蓮地獄。
後半夜,山裡下起暴雨。
之前為了躲避大火,謝翊一夥人逆風往山下跑,趁著火勢還沒蔓延,所有人操刀將附近的植被全部砍光,每個人都累得精疲力竭,癱坐在地上,滿臉黑灰,被雨一澆,又淋成了落湯雞,異常狼狽。
鄭鏢頭的人死了八個,自己也掛了彩,觀潮福大命大沒出事,反倒被山上炭烤人肉的香味勾出饞蟲,餓得肚子咕咕響,在地上四處扒拉著找吃的。
沈茹蓬頭垢面,坐在一塊大石頭上,身上披著一件謝翊給她找來的披風,手掌上的傷也被包紮好了。
謝翊沒有坐,神情憂慮地望著山頂的方向,眉心緊皺,手裡還提著那把繡春刀。
沈茹盯著他高大的背影出神,站起身,走到他身後,小聲勸道:「七爺,坐著休息一會兒罷。」
謝翊側眸投來一眼,道:「你坐就是。」
附近只有一塊可容身的石頭,他們毫無疑問讓給了這裡唯一的姑娘。
沈茹搖搖頭道:「我已經休息夠了,倒是你,忙活了一整夜,鐵打的人也撐不住,歇一會兒罷,妹妹和小王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會出事的。」
謝翊也確實是累了,這一晚上,他先是在客棧搏殺,又一口氣不歇地連夜奔襲二百里,接著上了山又是一場血戰,已經累得抬起胳膊的力氣都沒有了,而現在沈葭與懷鈺下落不明,還不知道是不是死在了大火裡。
謝翊心中一痛,連忙拋卻這個不吉利的念頭,走到石頭邊,剛要坐下,忽然聽得身後腳步聲傳來,還有一人聲若洪鐘的嗓門。
「良卿!」
謝翊回頭,看見一名披甲戴胄、腰挎寶劍的國字臉將軍大步走來,身後跟著大部兵馬,正是此次率營攻山的千總譚淼,此人負責在南京新江口操練水兵,統御江防,為人豪爽仗義,與謝翊因酒相識,此後結成至交,互相以表字相稱。
謝翊見到他,精神一振:「子游!」
二人碰了面,互相拍了拍肩膀,謝翊問:「你怎會在此?」
譚淼大笑道:「這不是為了來救你麼?我說謝大東家,你怎麼把自己玩兒進土匪窩裡去啦?」
謝翊擺手無奈道:「別拿我開涮了,此事一言難盡。」
當下二人交換起了各自掌握的資訊,譚淼說專程來救謝翊當然是玩笑話,若要真說是特意救某個人來的,那也是為救扶風王。
阮嘉佑派來的信使將扶風王被困白虎寨的訊息說出後,整個南京官場都瘋了。
什麼?扶風王?!那個聖上最寵愛的侄兒,連同他的王妃一起,被一群土匪綁上了山?
這還了得!
這個土匪窩必須端,不管是為了救出扶風王,還是為了政治上做個姿態,就算扶風王真的死在這群土匪手上,也跟他們沒關係,都是這群膽大包天的土匪的錯。
當下兵部尚書文蹇立刻點了三千兵馬,星夜朝巢湖進發,譚淼是前鋒軍,也是第一撥攻上山的人。
「朱大人、文大人,劉公公和撫臺大人還在山腳,冷先生也在,對了,還有一個姓陳的書生,據他說,他夫人在山上。」
謝翊看了眼身後的沈茹,沒說話,腦子裡回想著譚淼說的這些人名。
朱大人是南京守備大臣、襄城伯朱旭,文大人是南京兵部尚書文蹇,劉公公是南京守備太監劉筌,而撫臺大人則是應天巡撫胡仲明。
自從遷都後,南京的六部形同虛設,唯獨這四名重臣手中握有實權,共同管理南京一應事物,而現在這四位大員一齊駕到,顯然是為了懷鈺的安危而來。
謝翊道:「李寶、仇鳴已死,大火起後,丁進不知所蹤,殿下和王妃也下落不明。」
譚淼立刻緊皺眉頭,心道不妙,萬一扶風王出了什麼事,他們誰也擔待不起,聖上的怒火一旦跨過長江熊熊燒來,還不知道多少官員會因此落馬。
謝翊和譚淼都深知此事的嚴重性,各自眉心緊鎖,謝翊的憂慮裡還有對沈葭安危的牽掛。
二人遙望山頂,見山火已經撲滅,他們商議過後,預備領一隊人馬先行上山去尋,剩下的部隊原地休整,等待和山腳的大隊人馬匯合。
謝翊就著雨水啃了幾口乾糧就準備動身,鄭鏢頭身上有傷,留下休息,觀潮也被他留在這兒,唯獨沈茹跟了上來。
謝翊讓她回去,沈茹卻固執道:「我也擔心妹妹的安危,我同你們一起去。」
她強烈堅持,謝翊只得讓她去了。
譚淼好奇地打量了沈茹一眼,視線在她和謝翊身上來回移動,顯然是在猜測這二人的關係。
譚淼壓低聲音問謝翊:「賢弟出海在外一年,這是又另覓佳人了?」
謝翊道:「子游兄,不可胡說,那是我外甥女。」
譚淼奇道:「你莫誆我,你的外甥女不是王妃嗎?何時又多跑出來一個?」
謝翊嘆道:「此事說來話長,絕非三言兩語就可解釋得清。」
「又來這句!」譚淼很是不滿,「每次碰上你不願說的事,你就拿這句話來搪塞我。」
謝翊笑笑,沒有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