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以書窺人

一個「也」字,無疑藏著點什麼東西。但程白說完這句話之後,只用一種坦然的目光看著方不讓。

與她打過的交道不算多,但他竟明白這眼神的含義。

每個人都有自己不需要被外界知曉的空間,他如此,程白也如此。

正如程白沒問他以後有什麼事情要請她幫忙一點,他也終究沒問程白為什麼要用上一個耐人尋味的「也」字,只嚴謹地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保持著對對方那個不想為人窺知的空間的尊重。

方不讓收回目光,移步離開。

不遠處等候的助理撐著傘,牽著那個戴鴨舌帽的小男孩兒,跟在他身後,小聲地詢問著什麼。

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墓園的長道上,這時程白的肩膀才慢慢地鬆下來,在重新凝視了面前黑色的墓碑許久後,輕輕俯身,拂去了那墓碑邊緣的枯黃的草屑與汙濁的灰塵。

黑白的照片上,程渝東還在對她微笑。

在她年幼時的記憶裡,父親就像是圖畫裡那種什麼困難也打不倒的英雄,不管遇到什麼好像都能笑出來。

包括在生命的盡頭。

在那張病床上,他那用一隻被針扎青了手背的枯瘦手掌,溫和的攥著她的手,笑著跟她說:「別內疚,我的女兒已經做得很好了。這世界上的事情,遠比冰冷的條文複雜,也並不是一切都能通過法律來解決……」

當年的她其實不大明白這句話。

但好像隨著年歲的增長,經歷的增加,竟也慢慢地明白了過來。

程白想起自己最近遇到的這些事情來。

可是……

「為什麼,還是有點不甘心呢……」

*

從墓地回來,程白便回了家。

車從空曠清冷的街道上駛過,連偏落葉都難以帶起。

她一個人,又是這種整個城市都空了大半連店鋪都沒幾家開著的特殊節日,也就懶得再折騰點什麼吃的了,隨便去附近的超市裡買了點方便食品墊墊肚子,便脫了鞋縮在沙發裡,上網看新聞。

先是以「趙平章」作為關鍵詞搜尋了一下,沒發現什麼最新的訊息,才略略安心下來。

想來這種大過年的時候,也沒幾個人再關注這些。

程白又隨意看了看,每年這時候的新聞都大同小異,普通人最關注的是春晚,但她對這些沒有半點興趣,刷了一會兒便覺得百無聊賴,乾脆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書架。

那上面大多都是程渝東的舊書,基本都被她翻過了。

除了最近新放上去的那一排——

那是某位大作家前陣子為她「掃盲」時送來的「溫暖」,一共28本,都是他的「大作」,為了方便她閱讀還按照一定的順序排列了起來,擱在左邊第一本的竟然是《被盜的一年》。

對這本書,她還是有印象的。

當初網上就是傳這本書裡面塑造的一個反派大律師是以她為靈感來源,讓她在3·28案已經過去大半年之後又被人扒出來鞭屍。

程白盯著它看了幾秒,終於還是將其拿下。

這本書是邊斜「夜行者」系列裡的第八部,未來懸疑題材。她其實不大明白邊斜為什麼要把這本書放在第一本。但反正這是大作家推薦的閱讀順序,她也就沒管那麼多,直接翻開了書往下看去。

字數不多,23萬。

程白平時看慣了各種枯燥條文和卷宗,閱讀速度本來就快,更何況邊斜的文字出乎意料地流暢,像是暗夜裡劃過的雪色的刀鋒,簡潔利落且冷峻,幾乎不存在閱讀門檻,又具有一種天然的吸引力,讓人不知不覺就往下一頁翻去。

到天擦黑時,她居然已經看了大半,這本書的反派也終於揭開了面紗,露出了較為清晰的輪廓。

潛伏在主角吳慮身邊的大律師……

陳戈。

男性,28歲,人前十分光鮮,是主角吳慮高中時候的同學,與主角還有競爭關係。但畢業之後沒了這一層競爭關係,兩人便自然地成為了朋友,志同道合。

或者說,吳慮以為兩人志同道合。

直到神秘事件發生。

主角吳慮在執行上一個任務時陷入沉睡,一覺醒來後發現已經過去了一年,整個世界天翻地覆,而他竟然從一個寂寂無名的「夜行者」成為了被整個世界寄予重大希望的「救世主」。

而在外界的眼中,他這一年也不曾沉睡。

相反,他為這個世界做了很多。

調整國家軍備,聚攏頂尖科學家團隊,提出應對危機的構想,在藝術、哲學、物理等等以前他根本不瞭解的領域裡,都做出了殊為恐怖的成就,因而被世人稱之為「神子」。

吳慮於是意識到有非同尋常的事情發生在了自己的身上,而處於這個特殊位置的他很難再聯絡自己以前做任務時熟悉的朋友,而舊日的朋友陳戈則因其知名大律師的身份加入因危機組建的「臨時律法委員會」,與他重逢。

一開始,吳慮非常信任陳戈。

但隨著故事深入,一系列錯綜複雜燒腦的劇情走過,他發現陳戈對自己的態度越來越奇怪。

《被盜的一年》,也就是「夜行者」系列第八部的結尾,在網路上,在邊斜的讀者群體之中,曾引發過驚天的聲討。

而今天,程白也被震撼了一把。

即便她早就從各種渠道瞭解過了結局。

摩天大樓的高處,風夾雨,冷冽如刀。

兩個人拔槍指著對方。

陳戈的身後空空如也。

吳慮的身旁卻站著一位年邁的哲學家。

吳慮問他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陳戈便明白地告訴他,所謂的危機根本就不存在,是吳慮和背後利用他的人編造出來的一個謊言,陰謀控制這個世界。在這短暫的一年裡,整個社會發生了倒退,由自由而專1制,個人的權威凌駕於往日的制度,愚昧的人民不再信任一切,只信任「神子」。可經過他這一段時間的觀察,吳慮這所謂的「神子」根本名不副實,一無是處。

如果吳慮活著,對世界沒有更多的用處;

如果吳慮死了,反倒能借此引出他背後的一些東西。

吳慮執行過那麼多的任務,也被那麼多口槍指過,卻從沒有想過有一天被槍指著的理由竟然如此冠冕堂皇。

冷雨從他槍口墜落。

他忍不住問陳戈:你憑什麼以為你的槍比我快?

陳戈沉默著沒有答話。

風吹起他的頭髮和他的風衣,在這陰霾天際彷彿鬼魅在現世的暗影。

他只是將槍所指的方向輕輕一轉。

黑洞洞的槍口,對著那名無辜而年邁的哲學家。

於是吳慮輕而易舉地明白,眼前這個陳戈,這位昔年的對手和好友,是他真正的一生之敵。

冷靜,膽大。

更重要的是,這個人瞭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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