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上殿

一條人影踏上殿外玉階,漸行漸近,先是露出了一截髮髻,然後是臉,然後是上襦,長裙,披帛隨風飄揚。

邁進大殿的,是個……女人。

大殿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想揉揉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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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門內,就是紫宸殿。

陳玄景衝到紫宸門前,剛好看見那道身影踏上玉階。

紫宸殿的玉階廣闊高長,宛如登天之階,她小小的身影好像隨時會被風吹走。

「嗆」,兩道金鉞擋在跟前,守門的金吾衛喝道:「五品下,非經傳詔不得入內。」

「我知道。」陳玄景的聲音清晰穩定,除了語速極快以外,外人聽不出任何異常,「我有急事找大將軍陳玄禮,勞煩二位通報。」

陳二公子宮中誰人不知?但陳二公子被趕出家門,大家也同樣知道。兩名金吾衛對望一眼,心想打斷骨頭連著筋,到底是親兄弟,萬一真有事耽擱了他們可吃罪不起。於是道:「你等著。」然後一人進去了。

很好,支開了一個,只剩一個人,還直著脖子望向同伴的背影。只要輕輕一下,便能就地解決。

陳玄景揚起了手,就要朝那名金吾衛後頸切下,忽然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腕,源重葉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一臉笑呵呵:「陳二公子好興致啊,今天怎麼逛到這裡來了?走走走,好久不見,咱們那邊聊。」

這顯然是笑給那名金吾衛看的,拉著陳玄景一過拐角,他的臉立馬放了下來,「陳玄景!你好大的膽子!硬闖紫宸門,你不要命了?!」

陳玄景掙脫他:「梁令瓚在裡面!」

「你過去就是送死!」

陳玄景眼角快要綻出血絲:「我不去,她便只有死!」

「你以為你能救她?你以為你還是當初那個聖眷在身的陳二公子?你進去只不過是陪她一起死!」源重葉死命抱住他,「這回我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你再幹蠢事了!」

「不要逼我對你動手——」

陳玄景的話沒有說完,只聽步聲橐橐,數十名金吾衛衝了過來,將兩人團團圍住,槍尖對準了陳玄景。

人群讓出一條道路,顯出陳玄禮的修長身影,他冷冷吩咐:「將擅闖者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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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梁令瓚拜見陛下,陛下萬歲。」

梁令瓚伏地,叩頭。感覺得到自己頭頂的視線,若它們都有形質,大約可以在她身上戳出十七八個窟窿。

「陛下!」南宮說出列,跪下,磕頭,「臣有罪,臣有罪!此人是臣的下屬,臣竟不知她有意欺君!臣罪該萬死!」

「陛下,臣女扮男裝,實屬不得已而為之。真正有意欺君的是南宮說。」梁令瓚抬起頭,筆直望向南宮說,「你不知道我是女人?呵!是誰用這點要挾我為他造渾儀,還指使兒子意圖玷汙我,以便把我變成南宮家人,然後一輩子供你驅策?!」

南宮說臉色發白:「你胡說些什麼?你連陛下也敢瞞騙,我如何知道你的身份?」

「你怕了。」梁令瓚從他蒼白的臉色底下讀出了倉惶,痛快得大笑起來,「你害怕了南宮說,你拘禁我,利用我,全仗著握住了我這個把柄,可是現在不管用了,我就算是死在這座大殿裡,也要讓天下人認清你的真面目!」

她向著皇帝道:「陛下,不論您怎麼處罰臣,臣都絕無二話。但臣甘冒天下之大不韙,為的就是向您揭穿這個裝了二十多年的偽君子!長安四年,他藉口回鄉養病,化身為術士李鴻泰,唆使張昌宗謀反,拖整個太史局下水,結果太史局全軍覆沒,只剩他一人碩果僅存,獨吞《九執歷》;開元十年,他暗中勾結郭公公破壞資料,故意拖延新曆程式;開元十一年,他下毒害死義女幸珠,嫁禍陳玄景,以此來逼臣為他造水運渾天儀;開元十二年他指使外甥崔子皓讓一行大師久服酒萸肉,致令一行大師因桔梗酒而圓寂。」

師父的死是插在她心頭的刀,時至今日,略碰一碰,她的心猶在滴血,她咬牙忍住湧到了眼眶的酸脹,不能哭,不許哭,她來到這裡,可不是為了哭!她昂起頭,一字字道:「於是《大衍曆》的功勞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又獻上了渾天儀,陛下您給他加官進爵,卻不知道他披著這樣一張道貌岸然的人皮,骨子裡全是禽獸不如!」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她每說一句,南宮說的臉色就難看一分,他重重叩頭,叩得額頭一片鮮紅,「臣忠心耿耿,全無此事!她無憑無據,全是胡言啊陛下!」

「我是胡言?!」梁令瓚冷笑,一把將他拖起來,南宮說身形高瘦,長出她許多,此時卻不知道是心虛還是怎地,給她一拖便拖了進來,扯到原先那臺渾天儀面前,梁令瓚指著渾儀,「好!我問你,這兩環如何能鍥和在一起?二十八宿如何執行周天?為什麼水流是這般大小才合適?你要怎樣測定日升日落的時間?!」

宋璟道:「陛下,梁令瓚造第一臺渾天儀時,便已經向老臣提起過此事。老臣特意去將作局檢視過,第一臺渾天儀鑄造功成,南宮大人只去過將作局一次,而梁令瓚卻是日日都在其間,費時五月方成。這第二臺渾天儀的鑄造,是梁令瓚拜託老臣和將作局打過招呼,對外瞞下了訊息,不然,這精準報時的功勞,只怕要又落在南宮大人手裡了。」

「臣……臣錯了……臣有愧……」南宮說眼見如此,頓時涕淚縱橫,「渾天儀確實是梁令瓚出力較多,但臣早說過要帶她一起面聖,她卻再三推拒,只說自己不便。臣也是有一時貪心,便不再強求。今日臣才知道她所謂不便,乃是怕陛下揭破她的身份!臣千錯萬錯,錯在一念貪心。可其餘種種罪名,臣實在不敢領受!臣一生古板老實,打死也做不出那些事!」

他哭得哀哀欲絕,好像被欺負慘了似的,梁令瓚一肚子噁心:「陛下!臣所說句句屬實!至於是否確有其事,陛下只要命刑部立案審查,一查便知——」

「住口!」

她的話被一聲怒吼打斷,皇帝的手重重拍在龍椅上,這是皇帝自即位以來少有的震怒,殿下頓時跪下一大片,連宋璟都不例外。

梁令瓚愣了愣才知道跪下,心陡然往下一沉。

南宮說兀自伏地流淚,極盡懺悔之意,誰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梁令瓚已經猜到他的嘴角露出了笑意。

他成功了。所有的示弱都是故意。他越弱,就越顯得她強,而她越強,就越容易讓皇帝想起那個不願想起的人。

那個人是李唐皇室子弟最大的恐懼,是皇帝前半段人生中不散的陰影,那個人像死神一般狩獵著他們這些李姓王孫,而他們就像獵物般驚惶難安,不可終日。

那個人是他的至親,也是他的死敵。

那個人就是皇帝的祖母,武氏。

女子的聲音迴盪在朝堂上,是皇帝的噩夢。

現在,她親手將這個噩夢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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