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令瓚還道:「只可惜節氣不對,做不了荷花糕了……」
「明年夏天做就是了。」閒來無事的時候,陳玄景對這園子有所規劃:書房外要種一棵大樹,這樣某人可以直接從窗子裡爬上枝椏看書;池塘要再拓深拓寬,這樣再做什麼水力的玩意兒也夠用了;此時又多上一條,「池塘裡再多種些荷花,荷花開一夏,糕便能吃上一夏。」
梁令瓚垂下眼睛,沒有答話,燭光將她的睫毛投出一片濃深的陰影。她低頭將兩人面前的杯子斟上酒,舉起杯:「喝酒吧。這一杯,敬我倆相識的日子。」
自從那年在宋家相遇,如今已經快十年了。
從相厭相棄到相知相惜,居然已經這麼久了。
兩隻杯子輕輕一碰,發出「叮」地一聲。
「這一杯確實要敬。」
陳玄景微有感慨,如果當年有人告訴自己,若干年後他會為那隻小猴子神魂顛倒忘乎所以,他一定死也不信。
才要喝,就見梁令瓚一仰脖子,一杯酒已經下去,復又斟上第二杯,「這一杯,多謝你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
又一仰頭,喝了,接著斟上第三杯,「這一杯,是敬你為我受過的苦楚。」
她說著笑了一下,「這輩子我怕是還不上了,希望下輩子咱們還能再遇見,到時候我就變成蒼伯吧,你想做什麼我就幫你去做什麼,忠心耿耿,常伴左右。」
她說完,仰頭又要喝,酒杯卻被陳玄景伸手擋住。
「我一杯未喝,你倒喝了三杯,這是什麼敬酒的路數?」燭光照在陳玄景的眼睛裡,眸子晶瑩如玉,「梁令瓚,你怎麼了?」
「是、是嗎?」梁令瓚這才發現,「那你快喝。」
陳玄景沒喝:「你還沒答話。」
梁令瓚固執:「你先喝。」
陳玄景一連喝了兩杯酒,視線卻一直沒有離開過她。斟到第三杯的時候,他握住了梁令瓚的手:「你想在我的面前藏心事,還早一百年。說吧,什麼事?」
梁令瓚半天沒有回答,良久,抬起頭:「咱們換個款式喝酒怎麼樣?」
這算是明顯的顧左右而言他了。
冷靜智慧如他,豈會被如此拙劣的把戲瞞過?
他正要板起臉,梁令瓚已經將杯子塞進他的手裡,扶著他的手,自己的手舉著酒杯強行從他的臂彎裡穿過,酒杯湊到嘴邊,示意他:「喝啊!」
冷靜智慧的陳玄景只覺得自己被兜頭拍了個人仰馬翻,整個人似在雲堆裡轉了一圈,飄飄蕩蕩。待回過神來,已經和她一起,一仰頭,喝完了杯子裡的酒。
酒是上好的竹葉青,可又比往常的竹葉青不同,它應該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佳釀,是從自王母瑤臺的玉液瓊漿。
酒入肺腑,化為熱力擴散至血脈。血脈微微賁張,他低聲問道:「你知不知道這個喝法叫什麼?」
「交杯酒。」
「那你可知道這是什麼人喝的?」
「夫妻。」梁令瓚的酒量一直沒什麼長進,幾杯下肚,臉上就一片酡紅,成了最好的胭脂,把臉染成一片桃花色,眸子裡也帶著一片水光,「我、我看捧香成親的時候,是這麼和張陽喝的。」
陳玄景心裡有隻獸,蠢蠢欲動,嘶仰難安,血液升溫,牙癢癢:「你這蠢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梁令瓚起身走向他:「我知道,想要結成夫妻的人,就是這麼喝酒的。」
「那你就該等到我們洞房花燭……」
陳玄景的話沒能說完,因為梁令瓚捧起他的臉,然後低下頭,牙齒輕輕咬開他的一字巾。
唇碰到了他額頭,溫熱氣息噴在他的肌膚上,他感覺到她的唇落在他的額角,那個他一直以來拒絕讓她看到的位置。
他想抗拒,可那隻獸已經霸佔了大腦,它不允許,它不允許任何人阻擋她的靠近。它狂熱地想和她近一些,再近一些……最好,近成一個人!
梁令瓚終於看到了,那兒有個小小的傷疤,那是她第一次傷他的地方。
她的唇輕輕吻上去。
全身血液都往那一小塊肌膚湧去,小小的肌膚隨不住,幾乎要爆裂開來。
陳玄景渾身顫慄,閉上了眼睛。
心中那隻獸仰天發出了一聲咆哮,震碎理智,脫柙而出。
他抱起她,走向裡面。
紗簾輕飛,燭光昏黃,一滴燭淚緩緩流下來,在燭臺上汪成一片。
那是一對紅燭,上面還繪著龍鳳紋樣。它們只在洞房之夜燃燒,發出柔情脈脈的光輝,照亮相擁的有情人。
何處不可洞房?
有情便是花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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