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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抱怨梁令瓚怎麼不帶陳玄景一道來,還好陳玄景讓蒼伯帶來了好幾件禮物,總算讓婆婆少說了幾句——不是為有禮物收,是禮物代表了陳玄景的心意。
晚上樑令瓚要賴在婆婆屋子裡睡,婆婆面上是一臉嫌棄,卻被眼睛裡的喜氣結結實實地出賣。兩人在燈下洗漱上床,梁令瓚坐在被子裡催婆婆快上來。
「還是催,都不曉得一個人先睡,眼看都是二十多歲的人了,還跟著小孩子似的。」在梁婆婆的眼裡,梁令瓚大約永遠也長不大,她摟著梁令瓚,替梁令瓚掖好被角。
梁令瓚靠著婆婆,棉被曬過太陽,散出一股特有芬芳。時間是這樣單薄又這樣模糊,一切恍惚又回到了小時候,婆婆嘮嘮叨叨數落她爬樹爬太高,又掛破了袖子……現在則改成她年歲已不小,再不趕緊成親就成了老姑娘,只怕要被陳玄景嫌棄……
油燈昏黃,婆婆的頭髮已經全白了,皺紋也深得像是由刀刻出來一般。今天婆婆掌勺,才做了兩道菜,已經趁她不注意悄悄捶腰了。
婆婆老了,越來越老了……
梁令瓚抱著婆婆的胳膊,淚水橫過眼角,滲進枕頭裡。
「婆婆……」
梁婆婆立即聽出了聲音裡的哭腔:「怎麼了?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我……我成了老姑娘,我也怕自己嫁不出去……」
這話十分有效地哄住了梁婆婆,婆婆信以為真,「傻孩子,我看小景待你挺好,你們抓緊把婚事辦了,一定沒事!二十多歲怎麼了?咱們願意!看誰敢笑話!」頓了頓,「我問過王瞎子,他說今年臘月初三是頂頂好的日子,要不咱們就放在這一天把你們倆的事辦了?」
臘月初三……聽上去真遙遠啊。梁令瓚往婆婆懷裡縮了縮:「都好。」
她在家裡住了三天,第三天的時候去了一趟福先寺。
「師父,《大衍曆》出來了,您的心血沒有白費,您高興嗎?」
御筆親撰的塔銘已經刻上了,她在墓塔前坐了很久很久,一直坐到日落西山。
大相元太問她長安之事如何,她輕聲道:「一切就快了結了。」
「這麼順利?」大相元太都挺高興,「那你怎麼還這付臉色?害我倆以為你又發瘋了。」說著,又道,「難得回來,要不要去玄都觀看看尹觀主?我們上個月去了一趟,他還問起你呢。」
「我自然是想,只可惜,沒有時間了。」玄都裡藏著她最快活最天真的童年,她真想去看看啊,「如果我死了,你們就把我燒了,把骨灰灑進玄都觀後面那條小溪裡好不好?就是我們經常撈魚的那條。」
元太:「呸呸呸,什麼生呀死的,你真是一點都不忌諱。」
梁令瓚一笑,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這笑容稀薄,彷彿一陣輕風就能吹散,大相和元太互相看了一眼,都覺得這笑容有絲不祥。
梁令瓚離開寺門時,不空正從外面回來,單掌當胸微施一禮。
梁令瓚抱拳還禮,忽然就想起那年在宋家剛認得不空時,他們也是這樣相見,然後不空眼神就有點疑惑又有點不屑,因為她跟著師父這樣的高僧,行的卻是俗禮。
「何時來的?這就走了?」
只是不空大約已經忘記了那點疑惑與屑,他已經隱然有高僧風範,眸子亙古寧定,只有偶爾偶爾的時刻,才會露出一線恍惚。
梁令瓚沒有回答,忽然問:「不空師兄你有沒有聽過宋家小姐的事?」
不空明顯地怔住了。
「她的夫君如今高升禮部侍郎,她育有一子二女,兒子據說過目成誦,有神童之譽,滿長安的人都說母親是才女,果然是教子有方。」
不空眼中有微渺的嘆息之意:「這麼說,她過得很好。」
梁令瓚點頭:「十分之好。」
不空頷首,再次施了一禮:「多謝。」
「不客氣。」梁令瓚還禮。
然後兩人別過,不空進門去,她則出門上了馬車。
掀起車簾,尚見不空站在門內,回頭向她點頭而笑,笑是淡泊而愉悅,那是將某件一直縈繞心頭的重擔放下之後才會有的放鬆。
人生中有許多事情,總是要在回頭的時候才能看個清楚明白。當初那個謹守佛家戒律的少年沙彌,是下了多大決心,才與美麗的官家小姐共處一室?
有些人往前走,要一件件獲取,有些人往前走,要一件件放下。
她輕輕地撥出一口氣。
她也該學會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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