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師父

她昨晚已經跟一行提到了她所做的水運渾天儀,師父細細過問每一個細節,現在她在紙上先畫出一個整體模型,再一一分解成儀圖,一邊畫,一邊解說。

一行聽到佳妙處,讚許著微微點頭,聽到不妥處,便詳問資料,師徒兩個一起探討。

師父的聲音溫和,師父身上恆久散發著淡淡的檀香味,梁令瓚恍惚間好像又回到在玄都觀裡跟著師父身旁的那些時光。

那些都是最最美好的時光啊。

一行看著梁令瓚,目中笑意悠悠。他的小猴子長大了。從前教她,有些問題要再三提示她才可以自己找到答案,現在,往往是他微微一注目,還沒有開頭,她便意識到不妥,然後埋頭重畫。

學識像涓涓細流,多年前從他身上淌到梁令瓚身上,現在,它們已經在梁令瓚身上積蓄成江河,有了滔滔之勢。

他的小瓚,已經到了可以獨擋一面的時候了……

一行既欣賞,又頗為感慨,心中有絲異樣,像是疼,又像是眩暈,驀地,一股劇痛在胸腹間躥開,像是誰拿了一把刀在攪動他的五臟六腑。

梁令瓚正畫到最後一張儀圖,想再去舔墨的時候,紙面上忽然多了一滴殷紅,緊接著又是一滴,一滴一滴,連成刺目的一片。

梁令瓚的筆僵住,手僵住,全身僵住,大腦僵住,時間變得極其緩慢,她好像花了幾個時辰才抬起頭。

一行捂著嘴,殷紅鮮血不停從指縫間湧出。

梁令瓚嚅動了一下嘴唇,但沒能發出任何聲音,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緊緊扼住了她的咽喉。

一行仰天倒下,她急忙撲過去扶住一行,聲音顫抖,牙齒撞得咯咯作響:「師父……師父……你怎麼了師父?」

她想把那些血給師父塞回去,可是她做不到,它們洶湧而出,像一場聲勢浩大的叛逃。

「來人啊!來人啊!救救我師父!救救我師父!」

聲音尖利,在寂夜裡聽來淒厲至極。

陳玄景散席歸來,聽到的便是這樣的聲音。

他猛然一驚,推門衝了進來,只見一行半靠在梁令瓚懷裡,口中鮮血狂湧。

「陳玄景,」梁令瓚看見他,終於哭了出來,「救救我師父,救救我師父!」

「等我!」陳玄景不及多言,立即返身出去。

「小瓚……」鮮血仍舊從一行的口中湧出,每說一個字,便是一口血。

梁令瓚拼命搖頭:「不要說話,不要說話,師父,求求你不要說話,玄景去請大夫了,大夫很快就來了,你沒事的,你一定會沒事的……」

「愛滅則取滅。取滅則有滅。有滅則生滅。生滅則老死憂悲苦惱滅。由是一大苦蘊滅。」一行的聲音輕極了,每一個字都吃力地在鮮血中掙扎,神情卻異常平靜,「我……早就說過,人的生命短暫如葉上之露……我的生命,已走到盡頭……那又如何?我身雖滅,但我胸中腦海所知所學,已經由你代為傳承了……」

說到這裡,他甚至輕輕地,輕輕地微笑了一下,「這就叫,後繼有人了……」

梁令瓚搖頭,淚水飛落,哽咽得沒辦法呼吸,心已不再是心,變成一塊燒紅了的鐵石,在胸膛裡把血肉燒灼得滋滋作響,「我沒有,我沒有,我什麼也沒學到,師父你別說話,大夫馬上就來,馬上就來!」

一行劇烈喘息,他吃力地呼吸幾口空氣,「這些日子,我已推演出《大衍曆》雛形,另有關於水運渾天儀的幾張儀圖,都在……笈箱中,都……都交給你了。你自己好生驗看,若有不懂的……可以瞿曇悉達和陳玄景商量著辦。大相元太心性單純,我既不在,便不要讓他們入宮。至於你,」他緊緊抓住了梁令瓚的手,「你更是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而不自知!你……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梁令瓚回握他的手,兩人的手上都沾上了血跡,溼熱膩滑,梁令瓚覺得師父的手好像隨時會鬆手,不由握得緊緊的:「你說,你說,師父你說什麼我都聽!」

「《大衍曆》製成之後,你立刻離開長安,永世不得再入朝……你,你可答應?」

「我答應!我答應!我什麼都答應!」

她都答應,一千一萬件事,什麼都好,她都答應!她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他沒事!

「那就好。」一行臉上表情放鬆,手上的力道也放鬆,他整個人如雲朵般鬆弛,輕輕握著梁令瓚的手,被鮮血染紅的嘴角有淺淺的笑意,和當年在玄都觀那個遊方的青年僧人沒有任何區別,「小瓚,你還記得玄都觀嗎?」

梁令瓚淚落如雨:「記得,記得。」

怎麼會不記得?

那是她和師父相遇的地方,那是師父牽著她的手,帶她指向星空的地方。

「我這一生,遊歷天下,去過無數的地方,」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但此時想來,最好的地方,便是玄都觀了……」

他的手軟軟地垂了下去,溫和的聲音永遠地停留在了這一刻。

「師父!」大相和元太沖進房門,撲上來,不敢相信,「師父!師父!你醒醒啊師父!」

大夫也來了,先探了探一行的脈門,再試了試一行的鼻息,搖頭嘆息:「不行了,來遲一步。」

「這不可能!」元太扯著大夫不放手,「你這庸醫,再胡說八道我扔進河裡餵魚!」

大夫嚷道:「是遲了麼!怎麼能怪到我頭上?看這血湧不盡的架式,分明是中毒之兆,你們快去找下毒的人吧!」

梁令瓚對這一切恍若未聞,整個人陷在另一個世界裡。

「我也是……」她抱著師父,臉貼著他的臉,就像小時候常做的那樣,她的淚沾到了他臉上,他的血沾到了她的臉上,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他似的,「玄都觀多好啊……最好的地方是聽風軒,夏天有涼風穿堂過,還有螢火蟲飛進來,冬天關上門窗,在炭盆裡烤芋頭,又香又糯……多好啊……怪不得師父喜歡,我也喜歡……」

一行靠在她的懷裡,身前鮮血殷紅,白色僧衣如雪,看上去,像是自血海生出來一朵白蓮。

他一動不動,安穩閉目,面色寧靜,彷彿只是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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