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太平坊南宮家。」
「走著去?」春水大娘失笑,「等你走到,只怕都宵禁了。快上來吧,我送你去。」
梁令瓚大喜:「謝大娘!」
「你如今又是梁大人,又是梁畫師,又有俸祿又有畫資,怎麼還步行上街?你的馬車呢?」
梁令瓚便把陳玄景出門的事說了。春水大娘笑了:「所以你這是久等良人不歸,上門捉人去?」
梁令瓚倒沒有想到這種說法,撓撓頭:「也沒有……我就是有點不放心,嗐,也沒什麼不放心,就……就……」她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描述那種空落落的感覺,乾脆道,「反正我見到他就好了。」
春水大娘笑眯眯:「哎,年輕真好啊,我也真想再年輕一回。」
梁令瓚忍不住問道:「大娘,如果你回到從前,要先認得陳玄禮,還是李司業?」李靜言早已升祭酒了,但她卻總改不過口來。
自從捧香成親,梁令瓚便盼著春水大娘和李司業也早成一對,可即便李司業默默守望,從未稍離,春水大娘卻沒有這方面的意思。
春水大娘被她問得一怔,目光一時有些悠遠:「沒有如果。小瓚,世上的事情一旦發生,便統統回不了頭的。」
她的聲音裡有淡淡的疲倦和感傷,於是梁令瓚發現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吐了吐舌頭:「對不起。」
春水大娘一笑,拍了拍她的臉:「顧好你自己吧。人家陳玄景對你痴心一片,當初若是有人肯為我如此,我早嫁給他了。」
嫁人這件事情,在梁令瓚的腦子裡一直是夢想的絆腳石,但,嫁給陳玄景,卻又好像有點不同,心裡像是猝不及防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又甜又疼的。
馬車比步行快得多了,不一時就到了南宮府大門前。梁令瓚跳下馬車時,臉上還微紅:「大娘你先吧,我一會兒再回去。」
春水大娘笑:「是。知道了。我才不會礙你們年輕人的事。」說著命車伕掉轉馬車。不巧巷中有一輛馬車駛來,只得先等它過去。
這輛馬恰恰在門前停下,車裡下來一人,高冠古服,身形削瘦。
「南宮大人!」梁令瓚意外,迎過去,「您這是才回來?陳玄景呢?」
南宮說嘆了口氣:「進去說吧。」
「小瓚!」春水大娘忽然出聲。
南宮說看向馬車,車簾低垂,看不出什麼,「有人等你?」
「一位大姐姐。大人稍候,我去去就來。」梁令瓚說著跑到春水大娘馬車前,春水大娘道:「快上車。」聲音又急又快。
梁令瓚有絲訝異,爬上馬車,只見春水大娘臉上的神情奇怪極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睛卻出奇明亮,聲音壓得極低:「那人便是南宮說?國子監祭酒南宮說?」
梁令瓚笑:「大娘你和我一樣改不過口來,其實現在李司業才是國子監祭酒,南宮大人是集賢院知院……」
春水大娘打斷她,急急問:「總之他便是南宮說,從前的太史局少監,對不對?」
「是啊,怎麼了?大娘認得嗎?」
「不,不,不可能……」春水大娘眉頭緊皺,有幾分恍惚,「怎麼可能?」
梁令瓚好奇:「什麼東西不可能?」
「他長得像……像一個人……」
「誰?」
「像……李鴻泰。」
「誰?!」梁令瓚呆了半晌才回過神,「怎麼可能嘛?他是南宮大人啊!」
以清正之名譽滿兩京、人人都欽佩得豎大拇指的南宮說大人啊!怎麼可能是當年那個為一己之私釀成權謀大禍的邪惡術士?怎麼可能?!
「一定是你認錯了,大娘。」梁令瓚認真地道,「已經過去十幾二十年了,你只不過見過那人一面,世上相似的人何其多,也許南宮大人眉眼或是身形有些像他,便讓你錯認了。」
「我可能忘了別人的臉,卻獨獨不會忘記他的!」春水大娘咬牙道,「我記得他的他耳下有顆痣,你去認一認便知!」
梁令瓚笑:「好,我這就去認,咱們可以打個賭,就賭十兩銀子怎麼樣?」
「你別嬉皮笑臉的,若他真是李鴻泰,這南宮府就是龍潭虎穴,你不能進!」
「大娘,你真的多慮啦。南宮大人開府的時候我還來道賀了呢。哪有什麼龍潭虎穴,你不知道南宮大人是什麼樣的人,所以才這樣說。放心好啦,我去去就回。」
春水大娘拉住她:「你千萬不可冒然去問,更不要在他面前提起我。如果他真是李鴻泰,第一件事就是要將你我滅口。」
「知道啦,放心放心!」
梁令瓚語氣輕鬆。
春水大娘無奈:「你速去速回,我就在這裡等你。」
「好嘞。」梁令瓚躍下車,回頭還對她做了個鬼臉。
春水如意將車簾掀開一線,看著她步伐輕盈地奔向南宮說,和南宮說一道進了大門。
大門隨後關上,隔斷了視線。
但願,真的是自己認錯了人。
但願,小瓚這一去不會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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