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令瓚回望他:「他有什麼要跟我說的嗎?」
兩個人的視線在餐桌上方交匯,忽然發現沒必要隱瞞了,自己想隱瞞的東西對方已經發現了。
梁令瓚的眼眶紅了紅,先別開視線,挾起一塊糯米糕塞進陳玄景嘴裡:「吃飯!」
陳玄景慢慢吃了那塊糕,道:「去把門栓上。」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梁令瓚還是照做了,回來時正想在自己位置上坐下,陳玄景一手將她拉在膝上,下巴擱在她的肩窩。
天色已經大亮,漸漸有了人聲,有灑掃聲,有招呼聲,還遠遠地有雞鳴聲傳來。只是這間屋子好像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一切喧擾擋在了外面,裡面靜極了,梁令瓚只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她低低問道:「疼嗎?」
「本來是疼的,抱著你就好多了。」陳玄景說完,有什麼東西濺在手背上,又溼又熱,他的心彷彿被這點溼熱燙了一下,「放心,我沒事,這是我早就想好了的。再說動手的人是我親哥哥,他自然也會手下留情……」
「你還哄我!」梁令瓚打斷他,明明已經告訴過自己要忍住,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嘩嘩流,「以你大哥的脾氣,沒把你打死,已經算給面子了!你——你就是個笨蛋啊陳玄景!你明明可以過得很好很好的,卻偏偏把什麼都搞砸了!為了我,你不值得啊!」
她的聲音無法自控地顫抖。好恨自己這麼沒用,明明已經想好了,吃好飯再向他攤牌,勸他回去認錯的。她想了一晚上了,條理清晰,有理有據,可事到臨頭,就全亂了套。
「我不是為了你。我知道你這個小沒良心的,沒了我,你也一樣活得下去。」陳玄景看著她,目光深深,「我是為了我自己,沒有你,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下去。」
有一個瞬間,梁令瓚懷疑自己的耳朵。
她太清楚陳玄景是什麼樣的人,這樣的話,怎麼可能出自陳玄景之口?
然而他就在她面前,眼中深情如同汪洋,彷彿能把她淹沒。
她呆呆地看著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她不知道,她的眼眶紅紅的,鼻尖紅紅的,嘴唇也紅紅的,整個人像一團才蒸出來的紅酥酪,陳玄景情不自禁,頭低下去——
就在這時,門被拍得哐哐響,源重葉的聲音傳來:「什麼味道這麼香?好啊,躲起來吃好吃的也不帶上我!喂,開門啊,不然小爺我又要施展絕世刀法啦!」
梁令瓚抹了抹臉上的淚痕就要起身,陳玄景一把拉住,將她抱得更緊了些,「別理他。」
「可他……」
「由他去。拍夠了他就走了。」
果然,源重葉拍了半天,嘀咕了好幾句「重色輕友」,走了。
整個世界重新安靜下來,陳玄景輕聲道:「你不要再胡思亂想,你現在所想的,我這些日子以來早就翻來覆去想過一百遍了。現在的結果,就是我想要的結果,你懂嗎?若我需要回頭,就根本不會來。」說著,他在梁令瓚頰邊蹭了蹭,「梁兄,現在我無家可歸,你可肯收留啊?」
這是……撒嬌嗎?
梁令瓚眼裡還帶著淚,撲哧一下又笑出來,一顆心泡在酸甜的汁液裡,全泡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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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說南宮季友的腿傷了骨頭,一時恐難痊癒。這其實是一種宛轉的說法,實情是,南宮季友的腿斷了。
因為南宮季友一時不能上路,整個測量隊在縣衙多耽擱了些時日,這時收到了一行大師的書信函。信函有兩封,一封給南宮說,附有部分北方測量資料,一封給梁令瓚,讓梁令瓚開始測算,準備製作渾天儀。
梁令瓚激動得在屋子裡直打轉。早在一行出發前,就跟梁令瓚提過。他之所以會來京城,不單單是因為皇帝的詔令,也因為他想做的事情絕非憑一己之力能夠完成,必須藉助帝王的力量才能實現,比如重造黃道遊儀,比如這次測量,比如做水運渾天儀。
渾天儀比遊儀更為複雜,所需要的資料也更為龐雜,它是一行進行測量的終極目的。
現在,終於可以開始了。
梁令瓚幾乎是按捺不住,迫不及待想先回長安。
大半個月後,南宮說下令出發,沿原路返回長安城。
長安城有兩個訊息在等著他們。一是咸宜公主已於數日前完婚,駙馬姓楊名洄,是中宗之女長寧公主的兒子,也是皇親顯貴,甚是匹配;二是之前一直被傳得風生水起的準駙馬陳玄景被陳家自族譜上除名,陳玄禮還奏請皇帝褫奪陳玄景的功名官身,但被皇帝駁回。
陳玄景又住回了梁宅。只是以往總有流水般的帖子送過來,數不盡的詩會與宴席請他去赴,即便他難得去一回,也從來沒有斷過。現在門上連日總共收到五封帖子,全是請她去給美人作畫,沒有一封是給陳玄景的。
梁令瓚不由有點難過,變著法兒陪陳玄景,一會兒給他做好吃的,一會兒拉他和閔學錄一起釣魚,一會兒給他畫像……甚至還頑強地表示可以陪陳玄景吟詩作對。
陳玄景看著她,直想笑:「是不是我一直倒霉下去,你便一直這麼哄著我?」
「不是。」梁令瓚鼓足勇氣,憋出一句,「不管你倒不倒霉,我都會一直對你好。」
陳玄景知道她一向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了,實沒指望能聽到這一句,一時聽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梁令瓚自己也架不住這種強度的告白,說完就臉紅得不行,抱著書往外跑,陳玄景正要追出去,她自己又跑了回來,一臉驚喜,手裡揚著封帖子:「陳玄景,南宮大人請你去喝茶!」
喝茶原本是小事,陳玄景也不愛和旁人喝茶,但這時候能有人來請,卻顯得難能可貴。
梁令瓚簡直想跳起來給南宮說鼓掌,連聲道:「好,好,好,當真是疾風知勁草!不愧是南宮大人!」
陳玄景道:「莫高興得太早。別忘了南宮季友現在還躺在床上,你以為南宮大人真有心情找我喝茶?」
「你是說南宮大人知道了?」
「就算不知道,大約也能猜著幾分吧?你記不記得,南宮季友要說出你的身份時,是南宮大人攔了他?」
梁令瓚點點頭:「大人想必認為他是胡說吧?」
「也許是,又也許……」他抬起眼,只見梁令瓚睜大一雙眼睛等著他往下說,一對眸子黑潤潤,圓溜溜。他不由一笑,拿手指輕彈了一記她腦門,「也許是我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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