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天賦

手上的力氣不由放緩,門輕輕推開。

明亮燈燭下,一架遊儀靜靜地立在桌上,線條洗練,轉動流暢,完完整整,再沒有缺陷。

做成遊儀的人,終於被連日來的疲倦打敗,就趴在桌上,睡得沉極了,像個小嬰孩。

陳玄景輕輕嘆了口氣,解下外袍,裹在她身上,然後彎腰將她抱了起來。

「師父……」梁令瓚皺了皺眉,不安地動了動,「別趕我走……」

陳玄景有絲心疼。在夢裡她還是那個被拋棄的小女孩,可憐而無助。

隨著遊儀越來越完整,他便發現她的心情越來越沉重。她一面抵擋不住完成遊儀的衝動與誘惑,一面又深深害怕,師父說的,她越優秀,便越危險,如果她做出了遊儀,師父是不是更加不會讓她靠近了?

每每她叨唸的時候,他就忍不住想,若是那個時候他便在她身邊,他一定不會讓她這樣難過。

還好,現在他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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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令瓚這一覺好睡,醒來發現自己安安穩穩躺在床上,有絲詫異,她明明記得自己是在花廳裡睡著的……一抬頭就見窗外已經是日上三竿,當即「啊」地一聲慘叫,連忙披衣下床,衝到花廳。

「啊——」

慘叫聲再一次響徹梁宅。

花廳桌案上空空蕩蕩,昨晚剛剛造成的遊儀消失得無蹤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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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相元太來請一行大師去後殿的時候,一行正在翻閱旋樞雙環最後的測算資料。旋樞雙環離玉衡望筒最近,因此與望筒的契合率需要最高,但目前,不管是測算資料還是圖紙,都無法達到這一點。

他眉頭深皺:「讓她安安份份待著,再生事端,便休想再留在集賢院。」

元太道:「不是小瓚,是陳玄景。小瓚今天還沒來呢。」

一行抬起了頭。陳玄景少年時給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一位出身高貴而視他人如塵埃、為達目的可以不惜一切手段、將星術當作權術一般玩弄的貴公子。但進了集賢院之後,陳玄景好像有點不一樣了,那絲慣常的溫和淡漠裡,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多了一絲切實的暖意,細想來,大約是和梁令瓚在一起時經常含笑的緣故吧?

而且陳玄景的算學極漂亮,幾乎不弱於梁令瓚,無論哪一種測算,出自陳玄景之手的幾乎完美瑕,單憑這一點,也值得讓一行另眼相看。

因此上,一行大師離開了主殿,踏入了被他視為禁地的後殿。

有無數次,知道自己疼愛的那個孩子就在這間後殿中,一行也會想來看看她在做什麼,聽聽她是不是又有了什麼新奇主意,是不是又打算做什麼有趣的玩意兒。有好幾次甚至已經順著腳走到了這個方向,終於還是制止了自己。

把她放在越僻靜的地方,越不招人注意,她才越安全啊。

每一次,他都這樣告訴自己。

現在一踏進來,就看到原來整整齊齊的後殿被改造成了工坊,散亂的工具與堆得到處都是材料,每一樣東西都無聲地告訴他,小瓚在這裡是如何度過一天天的光陰。

陳玄景立在桌邊,先躬身行禮,然後道:「在下請大師來,是想請問大師,遊儀造得如何了?」

專程把一行大師叫來問這樣一句話,顯然是極其失禮的,但一行不以為忤:「還差旋樞雙環與玉衡望筒尚未定案。」

「大師預計多久能做完?」

「越到後面,改動越大。到底要花多久,貧僧並無確切所握,但願今年能造成吧。」

「那麼,大師請看看這樣東西吧。」

案上立著一物,罩著一匹白布,陳玄景說完,用力將布罩掀開,底下的東西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座遊儀。

完整的遊儀。

它安安穩穩地站立,早春的陽光在它身上折射出木料的溫潤光澤。陽經雙環、陰經單環、天頂單環、赤道單環、黃道單環、白道單環、旋樞雙環再加上玉衡望筒,每一個部件都安穩妥貼,各歸其位。

這便是它在一行大師想象中的樣子,現在,有人用世上最靈巧的那雙手將它從他的想象之中挖掘了出來,送到他的面前,如此清晰,如此具體,每一處都與他的想象完全吻合。

一行伸出手,輕輕調整了玉衡望筒的角度。隨著這細微角度的傾斜,旋樞雙環第一個順應而動,然後所有的環道的位置一致發生改變,天地的軌跡悉數蘊納其中。

他的手微微發抖。

他彷彿又回到了那一天,和好友論經歸來,在潮溼的地面上看見半面簡陋的儀圖;又像是那一天,那個孩子送給他一盞燈籠,柳枝編成的陰陽雙環移動自如,那已經是一隻簡單的遊儀。

真正的天賦像寶石般奪目,像星辰般耀眼,不管你怎麼壓抑,怎麼遮掩,它終將噴薄而出,光芒無可阻擋。

良久良久,一行長嘆了一口氣:「恭喜你,陳公子,做出遊儀,當屬大功一件。」

陳玄景道:「大師應當看得出來這遊儀出自何人之手吧?」

「貧僧只知道遊儀是公子拿來的,其餘的,一概不知。」一行聲音平淡,「貧僧這就奏請陛下,開模鑄造,不日便可實地觀測。」

說著,轉身便走。

「只因為她是女人?」

一行的腳步一頓,背影僵住。

「大師,你已經為她開啟過一扇窗,讓她看到過天地間最明亮最神奇的光景,現在卻要她自己關上窗子,從此生活在黑暗中,對她會不會太過殘忍了?」

一行大師沉沉嘆息:「是我的錯。」

「不,大師,若是她沒有遇見你,從此世上便多了一個尋常女子,而少了一個驚才絕豔的天才。」陳玄景走上前,深深道,「是你給了她翅膀,便不該阻止她飛翔。」

「可她註定是飛不起來的!」一行的聲音沉痛到極點,「那孩子的天賦有多高,我會不知道嗎?只要她走在這條路上,終有一天,會走到一個萬眾矚目的所在,那個時候,就沒有人能護得了她了!」

「我能。」

陳玄景聲音清晰,穩定,「我在此起誓:只要我陳玄景活著一天,就絕不讓梁令瓚受一絲苦楚。」

一行訝然轉身,看見這個長安第一貴公子立在陽光裡,神情平靜,這是一種鄭重到極處的平靜。

平靜得,近乎虔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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