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蒼伯,就猜你回來了。怎麼下人都不在?」
陳玄禮的夫人是汝陽郡主,這聲音聽上去溫和舒緩,郡主想必是個賢妻良母吧?梁令瓚對著鏡子,筆尖在紙上游走,思緒也有幾分散亂。陳玄景說喜歡她,喜歡她什麼呢?是真喜歡嗎?就像李司業喜歡春水大娘那樣?好像又不大像……
外面陳玄景只說自己想靜靜心,所以讓下人們先避一避。汝陽郡主笑:「如此是我打擾你了。可我剛從宮裡回來,惠妃娘娘問起你的事,我少不得還是要討你的嫌了……」
「大嫂,我心有所屬,已經向公主明說了。」
「唉,」汝陽郡主嘆了口氣,「咸宜公主是陛下最寵愛的公主,只怕……」
「陛下聖明,想必不會強人所難,再者,即使強也強不到我頭上。」
「陛下雖不會強人所難,但恐怕……唉,也罷了,事到臨頭再說吧。說真的,你大哥問了不止一次了,你什麼時候搬回來住?」
「請轉告大哥,我自有分寸。」
「那梁大人是太子的人,你住在梁宅終究不妥,還有源二,也該早些搬回來才是……」
陳玄景把話題岔了開去,梁令瓚模糊想起,就在她二入集賢院的那一天,陳玄景原說要吃她做的荷花糕,卻有事回了這裡一趟,再回去時,糕都涼了。
難道在那一天,她就被歸進了太子陣營,被陳家劃清界限嗎?連那位好慈祥好慈祥的陳老夫人也是這麼想的?
長安城可真是複雜啊……她有點悵然地嘆了口氣,擱下筆。
外面又說起了陳玄禮在宮中的事,看起來好像一時說不完,梁令瓚有點無聊,指頭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敲,頓時發現了玄機。
她的這幾根手指已經可以當作第二雙眼睛,只聽得聲音略有空洞,不似一般桌面那般實沉。但書案又沒有小屜,她想了想,細細敲過去,在案角雕的流雲紋上輕輕一扭,「嗒」地一聲響,桌面緩緩開啟,露出一個小隔層。
哈哈,陳玄景藏的寶貝!
能讓陳二公子這麼珍藏的,一定都是些了不得的東西!
可把東西拿出來一瞧,她傻眼了。
一本半焦的筆記,那是源重葉告訴她已經被陳玄景燒了的樂舞手記。
一張儘管已經平展、但依然清晰地看得見皺痕的畫像,畫的是陳玄景,卻還沒畫完,因為畫到一半的時候她才猛然發現自己畫的不是源重葉,而是陳玄景。
三份同樣筆記的道歉信,翻來覆去寫的都是些自己再熟悉不過的蠢話。
她拿著這幾樣東西,一時間,外面的聲音全聽不見了。
眼前彷彿有風吹過,她在時光裡刷刷穿行。
她看見陳玄景將筆記扔在火盆上,卻又不顧著燙手將它撿了起來……
她看見陳玄景穿過小道,在藏書樓後窗下那一片花園裡反覆尋找,拾起那個被揉皺的紙團……
她看見那天晚上她從太學號舍離開後,他一份份撿起了她的信……
時光一直往前一直往前,追溯到最最起始的源頭,她坐在枝葉繁茂的樹叉間,竹卷失手落下,樹下的人抬起了臉。
人面如玉,風姿若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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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聲,陳玄景推門進來,梁令瓚手裡拿著罪證,呆呆地看著他。
陳玄景臉色一變,快步走來,搶了東西往暗格裡一放,重新合上桌案,臉上帶著一絲掩不住的紅暈,「小小年紀不學好,誰教你亂翻的?」
梁令瓚還是呆呆地,眼睛眨也不眨,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他,又像是穿過他在看旁的東西。
「梁令瓚?」他忍不住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一瞬間,梁令瓚的眸子亮了起來,像是神魂歸體,重新活了過來,她猛地跳起來,一把抱住他:「我懂了!我懂了!你喜歡我!你是真的喜歡我!」
她的擁抱……還是那樣的溫暖,溫暖得叫人心醉。
陳玄景笑著抱住她,從心底深處盪漾起來的笑意,比任何時候都要燦爛。
不敢太用力,怕她會被花瓣一樣被揉皺了,又不敢不用力,怕她會像蝴蝶那樣飛走。
抱著她的感覺啊,就像整個天地都開啟,那樣明亮,那樣完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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