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了解一個男人,就先去了解他身邊的人。這是母妃給她的教導。只有身邊的人才懂得他到底在想什麼,所以她把陳玄景身邊最重要的朋友都請來了。
宋其明先鬆了口氣,一句「他的事我怎麼會知道」已經快到嘴邊,才想到自己曾經扮演過陳玄景的知己好友,於是強忍下去,道:「這個,大概是集賢院裡事務繁忙的原因吧。」
「對對對,」源重葉忙道,「公主你是不知道,集賢院近來可出了不少事,玄景他是分身乏術啊,別說公主你有些日子沒見他了,大長公主也一樣呢!」
「哦?」咸宜公主神情鬆動了幾分,幽幽道,「我還以為他是心有所屬了呢——」
「對。」一直沒有說話的梁令瓚忽然開口,「他確實已經有了心上人,公主你不要再白費時間了。」
源重葉和宋其葉愕然看著她,咸宜公主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待反應過來,臉上的血色都褪盡了:「你說什麼?你都知道些什麼?!說!」
「公主不要再等一個等不到的人了,他心中已經有了喜歡的人,而那個人不是你。」梁令瓚低頭看著手指,沒有抬眼,聲音也沒什麼起伏變化,「不是自己的東西就不要多想,想再多也沒有用。」
「嘩啦」一聲響,茶碗被咸宜公主掃在了地下,砸了個粉碎,咸宜公主尖叫:「果然,果然!果然!誰?!是誰?!那個女人是誰?!」
碎瓷片和滾熱的茶湯灑得一地都是,有幾片濺到梁令瓚腳邊,微微的刺痛讓她猛然醒了過來。她在做什麼?難道她要把陳玄景喜歡的人推出來嗎?咸宜公主怎麼會放過奪過陳玄景的人?而一旦那麼喜歡的人出了事,陳玄景怎麼辦?
她見過他絕望悲傷的樣子,她發誓再也不想見了。
「不是女人……」她抬起頭,看著咸宜公主道,「陳玄景發願要成為古往今來最偉大的星相家,已決定終身不娶。」
殿中三個人都靜止了,空氣彷彿凝固。
良久,咸宜公主發出一聲尖細的哭泣,撲倒在几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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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是陷害陳玄景,還是找死?」
出來後,宋其明膽戰心驚,「你知不知道,除非陳玄景真的到死不娶老婆,否則你就等給死給咸宜公主看啊!」
梁令瓚低聲:「他不會娶的。」
不知道為什麼,心中就是清晰地知道,除了心中的那一個,那個人誰也不會娶。
被人碰觸都無法忍受的人,怎麼可能娶一個不喜歡的人相擁而眠呢?
「難道他真的發了這種誓?!」宋其明覺得自己彷彿被雷劈過,對陳玄景頓時產生了一種高山仰止般的感覺,同時想起了他耿耿於懷很多年的往事,啊,如果陳玄景真發過這樣的願,難怪當初會那樣對姐姐啊……
對往事的釋懷居然接近於失落,宋其明在岔路口和梁令瓚兩人分道揚鑣回國子監,心中有些恍惚。
源重葉輕輕嘆了口氣,向梁令瓚道:「你錯了。他是陳家二公子,陳家不會允許他獨身……」
話沒說完,迎頭只見陳玄景急急而來,先將梁令瓚從頭到腳打量一番,「咸宜叫你們去做什麼?早上為何告假……」
話未說完,他眉頭一皺,拉起了她的手,臉色很不好看,「梁令瓚,我交代過你什麼?!」
「玄景,注意分寸。」源重葉將梁令瓚的手從他手裡抽了出來,聲音發沉,神情有些悲哀,「我親眼見過你那樣痛苦掙扎,知道你心裡曾經有多苦,也知道你既然選定了人,誰也勸不了你回頭,可你既然選了那人,又何必殃及旁人?」
陳玄景狐疑:「你說些什麼?我還沒有問你,早上跟我說梁令瓚已先入宮,後來又打發人來告假,是什麼意思?」
「我是不想你一錯再錯——」
「小葉子,你先回吧。」梁令瓚打斷了源重葉,「我有話和陳兄說。」
源重葉看了她一眼,忍下了話頭,拍拍她的肩,然後給陳玄景一個極其心痛的眼神,方走了。
甬道里長風過境,頭頂是明亮到熾烈的太陽,去年的這個時候,也這是這樣的烈日,也是這樣的長風,也是這條甬道,她被師父趕出集賢殿,他從後面追上來。
好像每一縷回憶,每一寸時光,都有他的影子。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流連,還沒有開口,眼角已經不自覺有了一點溼潤的淚光。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點淚意壓下去,道:「小葉子帶我去了聽風書院。」
陳玄景正一臉疑惑,腦中已經在分析種種可能,聽得這一句,像是突然被誰揍了一拳,還是揍在臉上。
「我……我……只是……」生平第一次,他口吃了,也是第一次,大腦突如其來的混亂,一時間竟不知從哪裡理順。只想到了一點,他回去一定要揍源重葉一頓,往死裡揍那種。
「陳兄,你想過離開這裡嗎?」梁令瓚臉色有點蒼白,但眸子認真,「帶著雲哥兒,去天涯海角,過自由自的生活。」
「……」陳玄景面無表情。他想清楚了,何必要揍呢?他會一刀給姓源的一個痛快。
他嘆了口氣:「這個事情有點複雜,宮中隔牆有耳,實在不合在這裡說,我先帶你去處理傷口。」
他拉起梁令瓚就走。這個方向昨天才走過,是去御藥房的路。
他經常握她的手腕,掌心完全地將手背至腕部的一圈肌膚包裹,溫暖得叫心臟一陣陣生疼。她咬了咬牙,用力摔開了他的手:「陳玄景!我是梁令瓚,我不是雲哥兒,不是你喜歡的那個人!你喜歡的那一個在聽風書院,想見他就去找他,不要來找我!」
深宮高牆,她忘了壓抑聲量,因為壓不住心裡的悲憤與痛楚,還有深深的悲哀,大聲道,「你對我的好,我都記得在心裡,我拿你當最好最好的朋友,最親最親的兄弟,除了爹爹婆婆師父,我的心裡就是你了!可你呢?你拿我當什麼?當別人的影子,別人的替身?陳玄景你怎麼能這樣對我?!怎麼能這樣對我?!」
她的淚光叫陳玄景的血氣都沸騰了,有什麼東西在心中洶湧,又龐大又狂野,理智幾乎壓制不住它,他低聲道:「先包紮傷口,其它的——」
梁令瓚猛然推開了他,後退兩步:「我說過,這根本不算什麼傷口,真正的傷口,你根本就看不見,看不見!」
淚水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她掉頭就走。
「梁令瓚!」
陳玄景快步追上來,她落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他在她耳邊道:「我從沒拿你當過別人的影子,那個人只不過是你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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