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憂思了一路,回到梁宅,在梁令瓚回房前叫住她:「小瓚。」
梁令瓚回頭,眸子清亮,神情坦蕩。
源重葉猶豫半晌,還是開不了口。
陳玄景在這時道:「梁令瓚,明天早起。」
「幹什麼?」
「有事。」
「什麼事?」
「起來就知道了。」陳玄景說著,轉身回房,進門前,交代一句,「收拾得齊整些。」然後「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奇奇怪怪。」梁令瓚做出評論,然後也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源重葉夾在兩扇門中間,心裡面想,算了,這兩人好的時候蜜裡調油,翻臉的時候又像是天生的冤家對頭,也許馬車上那一幕真的是巧合,他想太多了。
他伸了個懶腰,決定好好去睡一覺,明天一早再跟陳玄景好好彙報蓋麻袋揍人的詳情。
他看不到,在面對面的兩扇門內,陳玄景與梁令瓚背靠在門上,不約而同,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唇。
然後,陳玄景的嘴角慢慢勾起來,笑了。
梁令瓚卻皺著眉。
她發現不管怎麼開解自己,嘴唇這個東西從此以後好像就有點不一樣了。
它一直以來負責說話和吃飯,本本份份,安安靜靜,乖乖巧巧。今天破天荒突然幹了另一件事,具備了另一項本領,好像就變得了不起了,不停地向她提醒著它的存在。
她沿著門板坐下去,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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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去陳家的時候,其實不算早了,太陽已經高高升起,知了已開始嚷熱。
梁令瓚原本就是夜貓,加之又鬧了一晚上失眠,天亮才睡著,沒一會兒陳玄景就來敲門了。
陳玄景倒是神清氣爽,氣色好得不得了,讓她一看就忍不住有氣,正要哐當關上門,陳玄景道:「你還想不想重回集賢院?」
這是她的死穴。她立刻梳洗,換好了衣裳,火速出門。
馬車上,陳玄景道:「過來。」
她腦袋已經習慣性低過去一半,才猛然頓住,貼在屬於自己的一邊壁角:「幹、幹嘛?」
陳玄景的聲音裡有絲笑意:「你說幹嘛?」
「我、我自己會整。」梁令瓚說著,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幞頭。
「左邊歪了。」
梁令瓚把幞頭往右轉了轉。
「右邊歪了。」
梁令瓚又把幞頭往左轉了轉,還沒轉好,陳玄景忽然欺近,手扶住了她的幞頭。
她全身僵直,背脊貼著車壁,一動也不敢動,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陳玄景慢條斯理地端正她的幞頭,也不知道她的幞頭是有多歪,半天也沒整理好。
他的袖子輕輕碰到她的衣裳,衣料摩娑,是輕微的沙沙聲,她又聽到了自己劇烈的心跳,她努力控制著呼吸,但好像越控制越急促,最後差點快要把自己憋死。
「好、好了嗎?」她忍不住問。
「還沒有。」陳玄景開口,聲音裡有濃濃的笑意,梁令瓚訝然抬頭,才發現他的笑容燦爛到極點,簡直勝過夏日的陽光。
「你、你你——」
一句「你耍我」還在喉嚨裡,就被陳玄景一句話給堵住,「自從上了馬車,你每一句話都在口吃。這是為什麼?」
「我、我打小就口吃……」
「不,你只有緊張的時候會口吃。」陳玄景好整以暇,手指輕輕劃過她的臉頰,托起她的下巴,聲音輕得像蠱惑,「你緊張什麼?」
「我我我我不緊張!」
再也沒有哪一句有這麼色厲內茬了。她緊張,緊張得要死,因為一上馬車,昨晚那一幕就清晰地回到了眼前。
陳玄景仰天大笑,鬆開了她。
梁令瓚很少看他笑得這樣肆意,這樣歡暢,忍不住呆了呆。他抬起手指輕輕彈了彈她的腦門:「梁令瓚,你跟宋其明在一起,可會這樣緊張?跟源重葉在一起,可會這樣緊張?你有沒有想過這是為什麼?」
梁令瓚捂著腦門,開始思索這個千古難題。
然而直到進了陳家大門,這個難題也還沒有解開。
事實上,它將困擾梁令瓚很長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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