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謝禮

「晚輩……晚輩想去集賢院。」

「集賢院……」宋璟點點頭,「確實是個炙手可熱的好地方。」

他沒有為難她,命要將學籍文書拿來,還給梁令瓚,只是臉上有些淡淡的,道:「在集賢院是天子辦事,萬事要謹慎小心,切記利慾薰心,以那些子虛烏有之言迷惑君上。若你敢做這樣的事,雖是我親手選出來的,一樣要處置你。」

「是。」梁令瓚乖乖應著,快退下時,忍不住回過頭,重又跪下來。

「幹什麼?」

「給您認錯。」梁令瓚說著就磕了個頭,然後抬頭道,「晚輩之所以寫得出這份文章,是因為晚輩在山間長大,見慣了農人的辛苦,才知道四時、風雨、曆法、賦稅、人丁、蟲害等等對農事的影響。您要換一個題目,晚輩可能搜腸刮肚也寫不出這麼多來。晚輩這個極優,純屬運氣好。您放晚輩走,其實是替地方百姓除了一害,不然晚輩這樣的去當父母官,不知道要把禍害多少百姓。」

宋璟怔住了。不管是下屬還是同僚,家人還是朋友,包括他最疼的親孫子宋其明,在他面前無一個不是戰戰兢兢,每說一個字都要掂量三五遍的。這還是頭一回有人在他面前這樣說話。

他臉上的皺紋宛如刀刻出來,沒有表情時猶為可怕。梁令瓚心道一聲糟糕,她老是管不住自己這張嘴,可話不說明白的,又覺得自己在欺騙這位老人。

「去吧。」

半晌,頭頂傳來宋璟的聲音,「你也知道曆法對農事之重要,農事是百姓的根本,也是國家的根本。去了集賢院,好生跟著一行大師制定新曆,也一樣是造福百姓了。」

梁令瓚抬頭,眼睛時亮,大聲道:「是,晚輩謹遵大人教誨!」

*******************

走出吏部衙門,就見階下一株海棠結滿了密密的花苞,正卯足了勁頭預備怒放,海棠後,陳玄景一身青衿,背身而立,正在等她。

梁令瓚站住了腳步。

好像無論什麼時候看到他,他都站得這麼直,彷彿永遠不會倒下。

看著他,就覺得很暖,很安心,打從心眼兒裡亮堂。

她輕輕走過去,還沒到近前,陳玄景就聽到了腳步聲,回過身,看到了她手裡的學籍文書,臉上的神情一鬆:「拿到了?」

「嗯。」梁令瓚點頭,「宋大人很好說話的。」

陳玄景失笑:「整個大唐,怕是隻有你一個人會這麼說。」頓了頓,問道,「你怎麼拿回來的?宋大人可有怪罪你?神情有沒有不悅?他會先提走你的學籍文書,著實是抬舉看重你,如今你來拿回,可是拂了他好大的面子。過幾日我替你安排一場席面,請宋大人過來,你好好賠賠禮……」

他一路說,一路走,回頭才發現,原本並肩走在自己身邊的梁令瓚落後幾步,沒跟上來。

她站在三月的陽光裡,枝條在她身邊抽芽,花朵在她身邊吐蕊,燕子在她身邊飛來飛去築巢,她朝他微微一笑,然後,恭恭敬敬彎下腰,向他躹了個躬。

這個躬躹得端端正正,一如之前他朝她行的那一次。

「多謝你,陳兄。」

如果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我。

如果不是你,即便我再努力,最多隻能考上正義堂。

多謝你,讓我和夢想之間,省去了六年光陰。

許許多多的話,都在喉嚨裡,不知為何,說不出口,同時又覺得,並不一定要說出口。

這些沒說出來的,她會全部記在心裡,她也相信,他會全部懂得。

陳玄景走向她。

梁令瓚發現自己真喜歡看他走向自己,時光都被放慢,他衣襬上每一道波動的皺褶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後腦門上就被彈了一下。

不疼,柔柔的。

「傻子,你已經謝過了。」

「咦?」她怎麼不知道。

陳玄景卻不再說,轉身往外走。

「哎,我什麼時候謝過你了?沒有吧?」梁令瓚連忙跟上,在他面前,一路倒退,一路道,「要不我再抓條蛇給你燉湯吧?現在天暖了,蛇多了呢……再不然我們就去打獵,我烤兔子也是一流的……喂,你怎麼不說話,為什麼說我謝過了?我都不知道哇……」

她絮絮叨叨,囉囉嗦嗦,一路說個沒完。

陳玄景嘴角一直帶著一絲笑。這絲笑比此時的春風還要柔和。

——你抱過我了。

——這就是最好的謝禮。

——比世上任何任何的東西都好。

他抬頭望著紅牆外的天空,天空藍得讓人心醉,空氣中充滿花草的芬芳,春天真的來了。

作者「一兩」的其他小說

那時不知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