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子衿

陳玄景看著她,目光很深很深,深得彷彿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流淌出來。

靠得這樣近,隱隱聞得到她身上玫瑰香氣,清甜,混在淡淡的酒氣裡,像是一罈開封許久的茵陳玫瑰。

昨天晚上那個醉態可掬的梁令瓚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謹慎戒備的梁令瓚,死死守護著自己最柔軟最痛楚的秘密,就像蚌那樣守護著自己體內的珍珠。

他伸出手,在她腦門彈了一記,聲音裡帶著一絲低笑:「騙你的。」

這一記又輕又柔,像一片羽毛拂過樑令瓚的額頭。

梁令瓚熱淚盈眶,差點就哭出來了。

「能不能不要開這種玩笑啊陳兄?!」

會出人命的!

還有,「咱們……能不能換個姿勢說話?」

「行,設若你不擋著我的書的話。」

梁令瓚回頭,愣住。

一卷《詩》靜靜地躺在她背後的書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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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考了射與御,明天要考書與樂。御和書梁令瓚都不在話下,就剩一個「樂」是頭等大事。

詩以樂合,考樂藝時,除了樂舞與樂音之外,要考的就是詩了。

陳玄景挑了幾首考核,發現梁令瓚已經能倒背如流,不由想到她最初背《論語》那磕絆勁兒,笑了:「幾時這麼長進了?」

「這些東西雖然拗口,但揹著揹著也就順了。」何況她一不惜力二不惜時,背不下來的,抄也要抄到會背為止。手指頭拔弄著筆架上的筆,梁令瓚其實有幾分心不在焉,趁著陳玄景翻書選詩的功夫,忍不住問道:「你昨天……跟我說你的心事了?」

陳玄景頭也沒抬,「唔」了一聲。

梁令瓚心癢難耐,覺得自己真是虧大了:「我、我都不記得了……要不你再說一遍?」話一齣口就後悔了,她怎麼就學不會迂迴宛轉些呢?也太直白太生硬了,打死陳玄景也不會說的……

然而陳玄景抬起頭:「想知道?」

這一抬眼的模樣真是眉目如畫,眸子裡又帶著淺淺的笑意,初春的陽光彷彿專為他而生。梁令瓚的眼睛忍不住變得貪婪,想要將這安靜的午後、幽深的藏書樓、清冽的春光與眼前的人一起留住,永永遠遠留住,永永遠遠不忘記。

她不知道她的眸子有多明亮,這樣專注望來的時候有多清澈,陳玄景毫無阻礙地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情不自禁想近一些,再近一些,好看得更清楚些……他輕聲道:「我喜歡上了一個人。」

「一度我以為她只是我生命中一個微不足道的過客,後來發現不是。」

「一度我以為自己很討厭她,後來發現不是。」

「一度我以為和她永遠不可能在一起,後來發現不是。」

「就在昨晚,我才知道上蒼有多厚待於我,我已經決定,從今往後,此生此世,絕不放手。」

他的聲音這樣悅耳,他的眼神這樣溫柔,他這樣定定地瞧著她,好像她就是那個人似的。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梁令瓚可不會這麼胡思亂想,她輕輕地、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這人,真是好福氣……」

她早該想到的吧?論家世、論才學、論前程,老天爺已經給了他最好的,如果說還有什麼能讓他痛苦買醉的話,只有感情了。

「只可惜,她還不知道。」

「為什麼?」梁令瓚微微意外,「你既然喜歡,為什麼不去提親?」

陳玄景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的臉,像是要從她臉上找出些什麼:「你讓我向她提親?」

「既然你喜歡人家,那接下來……不就是要提親了嗎?她一定會答應的……」梁令瓚的聲音越說越低。

酒真是好東西啊,喝醉了的她好厲害,居然有能安慰他鼓勵他,這會兒她只覺得心一直在往下沉,肚子好像變成了無底深淵,怎麼沉也沉不底,光是說了這麼幾句,就覺得用光了全身的力氣,她努力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用力道,「到時候可別忘了請我喝喜酒!」

這個笑容很燦爛,只是這燦爛像是紙糊的,一戳就能戳破。

陳玄景問:「我若成親,你高興嗎?」

「高……高興!」

梁令瓚繼續用力地笑,只是笑得有點過頭,反而像是要哭出來。

陳玄景心情很是愉悅,悠悠道:「很可惜,我提不了親。」

「為什麼?」

「因為,不能提。」

「為什麼不能提?」

「因為提不了。」

梁令瓚眨巴著眼睛,腦子被他繞成了漿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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