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射藝

梁令瓚看過野狼身上的箭,箭矢沒入野狼體內,直接穿透心臟,只剩外面一點尾翎,是可以想見的穩、準、快、狠。

和源重葉比起來,陳玄景抬弓、扣箭、瞄準、松弦,箭矢「篤」地一聲,箭尖透出靶心,完成得中規中矩,卻似乎留了點力。

他身形挺拔,姿勢瀟灑,老天爺彷彿格外偏心,將最最溫暖柔和的光灑在他的身上,他整個人看起來好像會發光一樣,梁令瓚的目光漸漸凝在他身上,至於箭射出去去了哪裡,準不準,壓根兒沒空去看了。

她吃虧在個子小,不得不踮起腳,伸長脖子,還得極力小心,以免被周司丞發現,形象頗近於伸長脖子吃食的呆頭鵝,但當時顧不得,眼睛像是被誰施了法,追著陳玄景的身影挪不開。

不知道是不是這視線太執著太熱烈,陳玄景藉著旋身之機,目光掃了過來。

兩人的視線越過無數人頭在半空中相撞,梁令瓚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這笑容彷彿比此時的陽光還要明亮。就像一個人沐浴在陽光中自然而然便覺得舒適一般,他看到那樣的笑容,便自然而自然,一絲笑意浮上嘴角,又生生止住。但笑意另尋出路,滿滿地漫出了眼睛裡。最後一項井儀的鼓聲響起,他手中的箭連珠介射出。

不知是誰第一個驚撥出聲的,轉即,生徒們已經忘了監規,叫好聲轟然響起。周司丞大怒起身,正要喝止,自己卻也呆住。

場面太過熱鬧,苦了梁令瓚,她得跳起來才看得清發生了什麼——

陳玄景第一枝剛射中靶心,第二枝就尾隨而至,「啪」地一聲,將前一枝劈開,攢入靶心,第三枝隨後而至,如法炮製,四枝箭出,在箭靶上扎出一朵箭矢之花。

井儀一項的極優,也不過是四枝箭都在靶心範圍,像這種四箭紮在同一點上的,簡直是聞所未聞。

但這才是陳玄景真正的射術啊!梁令瓚覺得從心裡到頭皮都有一陣顫慄,又驕傲,又激動,比自己通過考核還要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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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藝結束,陳玄禮捧著案卷回廳上,在那兒,太子已經回來了,只不過像是身體不適,一直坐在絹絲屏風後,只瞧見一道模糊的人影。

眾人對這位前途堪憂的太子也不甚在意,散場之後,源重葉哇哇叫:「喂喂喂,說好射藝頭名不跟我搶的呢?!」

陳玄景不理他,向著梁令瓚走去,梁令瓚也拉著宋其明穿過人流往這邊來。

她滿臉是笑,正想問問最後那一手是什麼名堂,陳玄景一把將她拉過來,她一個趔趄,險險撞進他的懷裡,手撐著他的胸膛才穩住身形。陡然之間離得這樣近,鼻間幾乎可以嗅到他衣料上淡淡的氣息,那是一種混和著陽光、松柏與青草的芬芳。

「小心。」陳玄景道。

原來是怕她被別人撞上呀,梁令瓚在慌張之中心生感激,正要開口,只聽不遠處周司丞一聲大喝:「梁令瓚!」

梁令瓚頭皮一麻,再看到含笑站在周司丞身邊的南宮季友,麻得就更厲害了,遲遲疑疑邁步過去,陳玄景眼中有銳利光芒一掠而過,跟上她,低聲飛快道:「把玉佩給我。」

「呃?」雖然有點莫名其妙,梁令瓚還是照做了,陳玄景刻意藉著人群的遮擋,接過玉佩,收入懷中,然後,他做了一件梁令瓚萬萬沒有想到的事。

他抓住梁令瓚的胳膊,往背後一折,梁令瓚完全沒有反應過來,腦袋就被他按下,整個人宛如罪犯,被他押著走向周司丞。

「喂!陳玄景你幹什麼啊喂?!」這是發哪門子瘋啊?!

「聽話,我說什麼就是什麼,不許多嘴。」陳玄景低聲道。

他就這麼押著梁令瓚到了周司丞面前。周司丞對他自然是和顏悅色:「比試辛苦了,去陪陪陳將軍吧,他也勞乏了。」

陳玄景道:「謝司丞大人關懷。學生髮現梁令瓚在射藝上遲到,特地帶他前來領罰。」

梁令瓚一面懷疑自己的耳朵,一面懷疑自己的人生,梗著脖子想抬頭:「我明明有……」

「你雖然有解說情由,但錯了就是錯了,司丞大人雖不會取消你的比試成績,卻也不能就這樣放任你,否則國子監監規何在?」陳玄景打斷她,跟著向周司丞道,「不如就在會考後,罰他三日靜室,司丞大人以為如何?」

只是一次遲到,便罰三日靜室,不可謂不重了。周司丞拈鬚點頭,表示滿意。

梁令瓚要瘋了,拼命想抬起頭來,卻被陳玄景的手押住,再怎麼掙扎也動彈不得,視野裡只有兩雙黑靴。怒氣正衝胸口,就在她準備大喊出聲的時候,忽然發現,其中一雙黑靴靴尖上顏色似乎比別處深些,千層靴底上沾了少許青苔。

她的瞳孔猛然放大,身子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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