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女孩

陳玄景的手覆在她的杯口上,燈火映在他的眼中,在眸子深處燃起兩朵小小的火焰,他道:「梁令瓚,這種話,不要隨便對我說。」

「是真的!我騙你是小狗!」幾杯酒下肚,梁令瓚的腦子一陣暈乎,但目光認真,「陳玄景,我喜歡看你笑的樣子,你不開心,我心裡也是難過的。好朋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的心事不願出口,沒關係,陪酒我還是可以的,來,再來一杯——」

「朋友……」陳玄景低低地笑了,「是啊,終其一生,我們都只是朋友……」

酒意比任何時候都來得強烈,他提起酒壺,灌下一大口,挑起眉,「不是要喝酒嗎?這才叫喝酒!」

「哇,夠味!」梁令瓚歎為觀止,抱著學習的態度接過酒壺,仰起頭,酒泉成一線,傾入口中。

仰起的脖頸宛如一柄玉如意,散亂的頭髮上還帶著一抹溼意,燈光下肌膚細膩如凝脂,眸子清亮似晨星,就連身邊的空氣都透著淡淡的香氣……酒氣,熱氣、香氣,將書房的空氣染成微微的柔粉色,陳玄景輕輕捉住梁令瓚的手腕,近在咫尺,天地神明都阻擋不了這一瞬的意亂情迷。

梁令瓚的唇被酒沾得溼亮,看著陳玄景湊近,已經近到息息相聞的程度,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舉起酒壺,鏗鏘有力地道:「喝!」

醉了。

陳玄景頓住,她的笑容比嬰兒還要無邪,還要燦爛,如此美麗,他卻鬆開了手,跌坐在席上,忽然笑了。起初笑得低低的,漸漸越笑越大聲,好像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笑話,笑得直不起腰來。

梁令瓚歪著頭,跪坐在他身邊,仔細地瞅著他:「你怎麼了?」

「我沒事,沒事……」陳玄景抬起頭來,臉上有清晰的淚痕,他依然是笑著的,道,「梁令瓚,我給你講個笑話好不好?我喜歡上了一個人,可那個人不是我能喜歡的,我想見他,又怕見他,見了他就想趕他走,因為我怕他會發現我喜歡他……你說好笑不好笑?」

梁令瓚深思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替他把臉上的淚痕拭去,「不好笑,你看你都哭了。」

那塊帕子陳玄景很眼熟,是當初他的那一塊,放在她的懷裡,沾上了鬱郁的玫瑰甜香,它看起來可真像一塊女孩子用的香帕。

梁令瓚眼睛睜得圓圓的,又大,又黑,又亮,又乖,跪坐著細聲細氣說話的樣子,真像一個女孩子。

心中的愛與絕望一起氾濫,有多愛,就有多絕望。陳玄景悲傷地看著這個人,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她:「梁令瓚,梁令瓚,為什麼你不是一個女孩?」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他生來就擁有世間最好的一切,從來沒有問蒼天要過什麼。可此時此刻他真要求上天回答他,這是為什麼!

「我是一個女孩啊。」

梁令瓚在他的懷裡,乖乖巧巧地道。

陳玄景笑了,笑得淒涼:「原來你喝醉了,是這個模樣。」

「我沒醉,我真的是個女孩。」梁令瓚認認真真地道。

陳玄景想笑,一股淚意卻先湧上來,他強自忍住,輕聲道:「好,你是個女孩,難怪一行大師不肯再教你了——」

聲音到這裡猛然頓住,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神魂最深處的地方炸裂開來,他緊緊抓住梁令瓚的肩,心跳劇烈,兩耳快要失聰,「你……你……你老實跟我說,一行大師為什麼不再教你?」

梁令瓚還是那付呆頭呆腦乖寶寶的模樣,愣愣地瞧著他,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彷彿才抵達她的大腦,她的嘴巴一扁,「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師父……師父不要我了,他說我是個女孩,女孩不能學天文,他不要我了……」

——「我說一百遍,還是那句話,我的錯只是我的錯,你絕對不會犯上,所以真的不用知道。」

——「這個錯,就算我認了,也改不了……改不了!」

陳玄景已經分不清,心疼與狂喜哪一個來得更猛烈些,他的耳邊似有電閃雷鳴,眼前卻有吉祥天起舞。心中狂亂,天崩地裂山河倒流,一時想將這人護在懷裡任洪水滔天也不容一絲傷害加諸於她身上,一時又恨不得捏碎這人的骨頭將之挫骨揚灰,「你……好你個梁令瓚,你瞞得我好苦!」

梁令瓚抬起頭來,滿面都是淚痕:「你生氣了嗎?你也生氣了嗎?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她的臉色煞白,全是悽惶驚懼。這一個瞬間,強烈的心疼壓倒了一切,陳玄景輕聲道:「我生氣。但我不會不要你。」

醉中的梁令瓚智商約等於零,只知道「生氣=不要」,「不生氣=要」,她無法理解「生氣+不會不要」這種搭配,眼睛睜得大大的,大量的水汽在眼底匯聚。

「不生氣,不生氣!」

在她的嘴巴扁起來之前,陳玄景一把抱住了她,笑意佔據了整張臉,如陽光般燦爛。

作者「一兩」的其他小說

那時不知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