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看看,我挖到了竹筍和天麻!還打了一隻兔子!」她興奮地說,然而當看清面前的墳墓時,她的聲調降了一些,「呃……你認識這……墓主人?」
「溫嵐,十多年前曾是太史令,在張昌宗之案裡自盡謝罪,沒想到埋在這裡。」陳玄景道,「閔學錄有沒有向你提過,他與南宮祭酒都是溫嵐的弟子。」
梁令瓚眼神飄忽,含含糊糊道:「好、好像提過一些。」
這話一齣口就覺得不對。提過就提過,沒提過就沒提過,「好像提過」算怎麼回事?
然而陳玄景竟沒追問,他道:「你可是想知道李鴻泰的事?」
梁連瓚連忙點頭:「你知道當年的事?」
長安四年,陳玄景五歲。
五歲的陳玄景什麼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年二哥離開了京城,大哥娶了大嫂,開始寡言少語,神情沉默。人們說,這叫成熟,但他只覺得大哥背上好像壓上了什麼看不見的重擔,把大哥壓得連話也不想說了。
是到了後來,他再長大了些,才有能力慢慢將當年的事情抽絲剝繭,理出個頭緒。
那一年,陳玄禮和李靜言在天上居認識了春水如意,正逢李鴻泰向張昌宗進言,張昌宗造大佛,春水如意被選為吉祥天女。
可為期三日的唱遊還沒有結束,張昌宗與其兄弟張易之便被宋璟等人誅殺於皇宮內,過從人等皆被牽扯,太史令溫嵐身死,梁天年下落不明,閔長澤沉淪為一名學錄,南宮說因告病而逃過一劫,再回來時已是師門凋零。
那是一場政與血的清算,李唐重臣血洗了二張勢力,誰也沒能逃過,只除了李鴻泰。
「我專門調查過李鴻泰此人,他聲稱自己傳達上天的旨意,永遠不能讓凡人看到真面目,平日戴著帷帽,除了張昌宗,誰也沒見過他的臉。直到那日在天上居遴選天女,春水如意借水袖拂開了他的帷帽。」
「後來事發,他悄無聲息地消失了。據說是當時權力更迭,誰也顧不上一名小小術士,消失便消失了,誰也不曾在意。但現在想來,這事全由他而起,最後他還能全身而退,這心機城府,絕不是一般人物,也絕不會甘於在一隅偷生。他一定還在,在某個我們不知道的地方,用我們不知道的名字……說不定,就在長安,就在我們身邊。」
梁令瓚嚇了一跳:「是誰?!」
「我不知道,這一切只是我的猜測。我大哥當年保下春水大娘一命,用盡手段不想讓任何人提起這件舊事,我也查不到太多,所知一切,盡在於此了。」陳玄景看著她,「你是好奇也罷,另有目的也罷,如今你想知道的已經知道,關於李鴻泰這個人,就不要再打聽了。這個人……非常危險。」
「……哦。」
「劉學錄學問甚好,他至今還是個學錄,只是吃虧在出身卑微,其實若論學問,當得起博士之位了。你跟著他好好學,來年會考,大有機會。」
「……哦。等等,你怎麼知道劉學錄在教我?」
陳玄景沒有回答,他看著她,目光深沉,彷彿包含比海還要深的東西,又像是要把長長的目光在這短短的片刻用盡。
梁令瓚呆呆地看著他,忽然聞到一股焦味。
「哎呀我烤了兔子筍還有天麻!」她大叫一聲,跳起來往山洞跑,跑到一半向他招手,「快來,這是我們的早飯,吃了好有力氣回城。」
陳玄景沒有動,他在站在那兒,陽光照在他身上,衣衫比任何一次都狼藉,可這晴光下的姿態,卻比任何一次都美好。
「快來啊!我手藝很好的!」
他依然沒動,只是在雪光與陽光中,慢慢向她露出一個微笑。
這個微笑很淡很淡,又很暖很暖。
梁令瓚也對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然後奔向火堆裡的早飯。
當她捧著烤好的早飯回頭時,雪地裡再也沒有那個對她微笑的少年了。
作者「一兩」的其他小說
《那時不知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