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婆婆和梁天年想來長安看看梁令瓚和捧香,不是一天兩天了。尤其是梁婆婆,這麼些年一直有梁令瓚有膝下環繞,還沒讓梁令瓚離開身邊這麼久過,天天心裡嘴裡念著。
最近天冷,私塾裡的孩子們小的小,弱的弱,不是這個病就是哪個病,梁天年乾脆停了課,打算帶梁婆婆進京。
梁令瓚和家裡素有通訊,但都是透過繡坊轉交,這一日梁天年親自來到繡坊詢問京城繡坊的地址,捧香迎面差點撞上,小心肝險些嚇飛。
「我便帶著捧香先一步來了,已經找妥了一家繡坊,讓你們在那裡混一日不成問題。」
梁令瓚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又麻煩大娘了。」
「說什麼麻煩?」春水大娘看著窗外,輕聲嘆息,「是我自己想來,你的事情不過是個由頭,一個讓我邁出洛陽的理由。」
枝頭的積雪背後,是藍湛湛的天空,那天空映在春水大娘的眼睛裡,彷彿另有一個世界,遙遠又深邃。
「大娘……」梁令瓚忍不住道,「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春水大娘回過臉來,笑著在梁令瓚臉上捏了一把:「看來長安國子監就是不一樣,待了一年,說話都斯文了。」
「我是想問……十五年前,張昌宗那件事,大娘,你……認得李鴻泰嗎?」
「李鴻泰,呵,我不認得誰認得?當日張昌宗造大佛,在全長安教坊遴選歌女,最後便是李鴻泰選定我為吉祥天女。我常常想,如果沒有那一日他的手指沒有點在我頭上,我的一生必然和現在大不一樣……」春水大娘的聲音有些飄忽,頓了頓方回過神來,「你問他做什麼?」
「我……我的一位老師也是被那件事連累,我覺得這人好生討厭,所以想問問他的下落。」
「大約死了吧,就算僥倖逃過一死,也會跟我一樣,活得像一隻見不得光的老鼠。」
「大娘……」梁令瓚握著她的手,心裡有一陣難受。
春水大娘拍拍梁令瓚的手,將這話題丟開,問起梁令瓚在國子監的生活,梁令瓚便一樁一件細細說給她聽。
說到還書時,春水大娘點點頭:「這恐是陷阱。」
說到會審時,春水大娘問:「你有沒有哪裡得罪過這南宮季友?」
梁令瓚搖頭。她至今十分糊塗,並且不敢相信南宮季友會做偽證。春水大娘失笑:「你看不出來嗎?他不單是做了偽證,他便是那個設局的人。國子監裡有幾個生徒敢做這樣的事?又有幾個生徒能做這樣的事?」
梁令瓚目瞪口呆:「可他這人還是挺好的……當初我弄壞了他表弟崔子皓的玉盒,他還送了我薦書……」
春水大娘搖頭:「小瓚啊,你雖聰明,可惜沒聰明在人情世故上。崔家家主我是知道的,長安洛陽泰半藥行都是從他家進的貨,家資豐厚,一心想改變自己的出身。先是以萬貫家財作陪嫁,把妹妹嫁給南宮說,再是下死力讓崔子皓讀書上進。你不單是壞了玉盒,更是搶了崔子皓的晉身之階,壞了他的前程。崔子皓小時候在南宮家長大,和南宮季友親如一母同胞,你說你有沒有得罪他?給你薦書,也不過是把你弄進國子監裡好處置擺弄,誰知道你才高運高,有貴人護駕,他無功而返。」
春水大娘說著,笑道:「這陳家小弟,對你倒是不錯。」
不知道為什麼,梁令瓚近來有個毛病,那就是聽別人嘴裡提到陳玄景,總是無端心一驚,肉一跳,耳朵尖都有點發燙,一定是被他訓來訓去訓出來的!
她不大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他、他這人雖然脾氣不大好,但確、確實是挺講義氣的。」
春水大娘看著她,眼神是一種將萬事看遍的澄明,「單只是義氣?」
梁令瓚愕然,不然還有什麼?同情?可憐?或者惜才?呸呸呸,她學詩書的才華可以和學女紅相媲美,實在是沒什麼好惜的。
「他可知道你是姑娘家?」
梁令瓚立刻搖頭:「不知道,絕對不知道。」
春水大娘費了一點神思,想了想,問:「他是否待你有些特別?」
「對!」梁令瓚用力點頭,「特別兇,罵我特別多,也特別愛生我的氣!可能是特別討厭我。」
春水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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