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惑也

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

梁令瓚,就是他的惑啊。

他一時恨不得世上沒有這個人,一時又看不得這人受一絲苦楚。

原來這般糾結,在一千多年前,便已經是人類的煩惱了。

他忽然發現,他以前好像從來沒和讀懂過《論語》。

那邊,梁令瓚好容易囫圇背了一遍,提筆開始靠默寫牢記。這法子蠢得讓陳玄景都看不下去了,冷冷道:「你就算默上十遍,過幾天一準全忘光。」

梁令瓚咬牙:「那我就默一百遍!」

「蠢材!一條默上一百遍,你要多久默完一本《論語》?!一本《論語》尚且如此,還有後面的五經及策對你可怎麼辦?等你結業只怕已經七老八十,再去集賢院只能用新曆法來查哪一天宜動土安葬!」

「你!」這一句話便是一刀,刀刀戳中梁令瓚心口窩,梁令瓚拍案而起,但是很可惜,陳玄景高出她一個頭,且又神色冰寒殺氣襲人,不論身高還是氣勢,梁令瓚都輸了一大截,只好忿忿然坐下:「那又怎樣?我學得一日是一日,學得一條是一條,總比什麼都不做的好。」

「你去集賢殿認個錯,哪裡還管學這勞什子?!」

「你以為我願意?你以為認錯有用?這是我唯一的法子!」她越說越氣,嗓門也越來越大,話一齣口就有點後悔,無論如何,陳玄景也是為她著想,她怎麼能這樣吼人?這回又要把他氣走了。

然而陳玄景沒有。他死死地瞪著她,有那麼一瞬,梁令瓚覺得他之所沒有甩袖走人是因為他想留下來掐死她。

陳玄景手一動。

梁令瓚下意識想閃一邊,結果「啪」地一聲,他把兩本書甩在了書案上。

一本鄭玄的《論語注》,一本何晏的《論語集釋》。

梁令瓚眨眨眼,看看書,又看看他。

「資質平庸若此,還不知道尋求善法,只知道一味死背,當真是腦子被狗吃了。」陳玄景語氣裡全是憤然,「先把這兩本書看了,不懂的地方再來問我。」

「……」

梁令瓚呆呆地看著他,「你、你這是……肯教我了?」

陳玄景居高臨下,冷冷睥睨她:「不要?」

「要要要要要要要!」梁令瓚眼睛大亮,一躍而起,抱住他,「陳玄景你真是古往今來天上地下第一大好人!」

陳玄景凝固。

他其實對她仍有一肚子不滿,可她的手環著他的腰,她的腦袋擱在他的胸前,這樣的碰觸彷彿是某種仙法,心裡面所有的惱火不可思議地如冰雪般消融。

若是梁令瓚肯抬頭細看,一定會發現他身上的氣勢幾乎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弭,唇角微微勾起,眉梢輕輕上揚,在這一瞬之間,他整個人有了極大的變化,如同南風過境,萬物生春。

可惜梁令瓚沒有,她抱得快,松得更快,松完了還連連躹躬:「對不住對不住,我一時高興壞了,對不住對不住……」

夏日的風從窗外吹進來,猶帶著炎熱的氣息,可不知道為什麼,她退去後的懷抱,竟然會有絲說不出來的涼意,空落落的。

陳玄景極力拂去那奇怪的失落感,刻意冷淡了語調,教訓她:「君子行為端方,不可動手動腳。」

「是是是。」梁令瓚連忙答應,還離他遠了一步。

陳玄景無端覺得氣悶,端起案上的杯子便喝了一口,就見梁令瓚看著他手裡的杯子,眼睛睜大了一圈。

他還想問句「怎麼」,只是還沒開口,忽然間就明白了,一口茶水頓時嗆住,咳了起來。

他的面色有幾分發紅,連耳根兒都染上,不知是嗆的還是氣的。

末了,惱怒:「茶杯也不要亂放!」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梁令瓚連忙替他拍肩順氣,又另取了一隻杯子給他斟了一杯茶,低眉順眼的,要多恭敬有多恭敬,要多乖巧有多乖巧,把陳玄景伺候好了,方問道:「陳兄,我現在就有不懂的,能不能問你?」

「哪裡不懂?」陳玄景端起茶杯,心裡想的卻是,這猴子討一行大師和閔學錄歡心時,大約也是這般模樣吧?

梁令瓚臉上露出燦爛笑容:「哪裡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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