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不認

正是一年之中最熱的時候,天上的太陽與地上的熱氣互動蒸騰,把人間變成一隻巨大的蒸籠。

梁令瓚走在這蒸籠裡,一步一步,一腳深一腳淺,漫無目的,全無方向。

「梁令瓚!」

有人叫她。但聲音聽上去好像隔得很遠,很遠。

她繼續往前走,抬了好幾次腳,好像都邁不動,仔細看看,原來有人擋住了她的去路。她於是繞開兩步,可再往前走,那人還是擋著。

她還想再繞開,那人捉住了她的肩膀,重重晃了晃她,「你到底犯了什麼錯?一行大師為什麼會這樣對你?」

她的腦子給他晃得有點發暈,抬頭看到了熟悉的一張臉。是陳玄景。

「你不用問,真的不用問,問了又怎樣?你又不會犯這樣的錯……」梁令瓚說著,笑了一下,笑得蒼白而虛弱,像一朵行將凋零的幻白之花,「你不會……我要是你就好了,我就永遠永遠不會惹師父生氣了……」

這笑容讓陳玄景的心狠狠抽了一下,恨不能捏碎手裡下的肩胛骨,可她連肩胛骨都是脆弱的,他真把一用力就把人捏碎了,咬著牙,強捺著心頭的怒氣:「你以為我還在套你的話?你不說清你到底幹了什麼,我怎麼幫你?」

梁令瓚兩眼無神,喃喃,「幫我?怎麼幫?」

「做錯了就認,知錯了就改!一行大師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你又不是十惡不赦,他自然會原諒你。」

「不會的……」梁令瓚又想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滑下來,「不會的……他永遠永遠都不會原諒我……」

「他不原諒,你便不做什麼了嗎?」那淚劃下眼角,劃過面頰,滴在地上,濺起塵埃。重重一滴,彷彿是滴在陳玄景的心上。這張臉露出這種神情已經夠叫人火大的了,更讓人火大的是上面還有淚水。梁令瓚的臉加眼淚,世上為什麼會這樣一種要命的搭配?!

陳玄景掏出帕子就要強行把這張臉上的淚擦乾淨,最後一絲理智阻止了他,他把帕子摔到梁令瓚懷裡,怒道,「你捫心自問,你一路走來到底是為了什麼?!難道你不想進到三層那間屋子裡,親眼看著新遊儀誕生,親手製定曆法?!難道你不想堂堂正正回到你師父身邊?!」

梁令瓚拿起帕子擦了擦眼淚,深深吸了一口氣,認認真真地道:「多謝你,陳玄景。」

她看得到他臉上的焦灼,看得到他眼中的關切,這些就像暖陽一樣緩解了她心中的僵冷——這一次終於真真切切地明白,這位長安貴公子早就不在她面前玩心眼耍套路,他是真正關心她。

但是,沒有用的。

不管她做什麼,都是沒有用的。

她再一次想繞開他,卻被他拖住了胳膊,狠力一摜,背脊重重撞在甬道的石壁上,還沒反應過來,陳玄景已經扣住她的雙手,死死地看著她,喉結上下滑動,眼底隱隱發紅。

晴光朗朗,甬道筆直而悠長,硃紅石壁被太陽曬得發燙,彷彿要將梁令瓚的背脊燒著,梁令瓚一動也不敢動,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這個時候的陳玄景多麼陌生,兇猛得彷彿要擇人而噬。

「梁令瓚,」他低低地喚著她的名字,聲音壓得太低,讓她有一種他要把她的名字嚼碎了的錯覺,「我陳玄景自問對你算得上以誠相待,為了你什麼事都做得,你卻連這件陳年往事也不肯以實相告嗎?你不肯說,是信不過我肯幫你,還是信不過我能幫你?」

梁令瓚看著他,他的面孔逆著光,眸子裡是焦灼的擔憂,還有一絲……痛楚。

有那麼一個瞬間,梁令瓚真想告訴他,什麼都告訴他。

可是,不行。

她看著他緩緩搖頭。

我不能說。

我怕。

我怕,你也會像師父那樣,頭也不回地走開。

陳玄景毫無障礙地讀懂了她的堅決。

「呵呵……呵呵呵……」陳玄景鬆開她,一手按住自己的額頭,低低笑了起來。

這算……什麼事啊……

他,好像在求人家給他一次幫人的機會,而人家,好像還不願給?

陳玄景啊陳玄景,你怎麼混到了這個份上?

他像是發現了什麼好玩的事,笑了好一陣才停下來,慢慢站直身子,陽光照在他身後,把他照成一個逆光的修長剪影,他的眉眼漸冷,又成為那個儀表風度無懈可擊的長安第一貴公子了。

「好,很好。你就回你的算學館,和閔學錄一樣,一輩子替他人做嫁衣吧!這原本就是你的事,和我沒有半點關係,是我多管閒事了!」

他轉身就走,風捲起他的衣袖和袍角,一字巾的垂帶飄飛如蝶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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