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遊儀

就在這時,內侍讓人來催問宋公子書還好了不曾,宋其明無計可施,只得長嘆三百聲「交友不慎」,一步三挪地去了,

梁令瓚和源重葉在藏書樓裡提心吊膽,手裡都攥了把冷汗。然而不到一個時辰,宋其明便回來了。

他去時如喪考妣,回來時卻是春風滿面:「我去喝了頓好茶,公主還送了我一支上好的狼毫筆,半句疑問也沒有!我看她哪天滿心只有陳玄景,壓根兒沒管你長什麼樣!」

過了幾天後,他還收到一封爺爺的書信,一開始以為又是一頓訓誡,不外乎要他頭懸樑錐刺骨之類。結果一開啟,內容固然是勸勉他讀書,措辭卻比往日溫和許多,末了還將宋其明褒獎了一番,甚至還附上一方硯臺,以示嘉許。

宋其明一頭霧水,問起送信的老僕,才知道爺爺昨日遇上了武惠妃,武惠妃大誇宋其明聰慧機敏,前程遠大。宋璟不知就裡,以為是宋其明在國子監風頭極健,名頭居然都傳到宮裡去了,因此老懷大慰。

那硯臺端方凝重,是宋其明垂涎已久的漢硯,捧著捨不得放手,拍著胸膛表示以後他的名字梁令瓚請隨便拿去用,千萬別客氣。

當然,這事已經是後話了。此時此刻,宋其明全須全尾歸來,梁令瓚鬆了一大口氣。

宋其明磨著要梁令瓚烤知了慶賀,地方都想好了,不要再去號舍,就借用閔學錄的小廚房。然而梁令瓚剛上樹,正要捉住一隻,在枝葉的間隙裡就看見閔學錄遠遠地顛著肚子一路跑來。她趕緊溜下樹,袖子掛著樹枝,「哧」一聲拉出一道長長的口子,心想糟糕,這回準要捱罵。

誰知閔學錄的臉上比宋其明還要喜氣洋洋,像是完全看不到梁令瓚的猴兒樣,小眼睛裡滿是興奮的光,拖起梁瓚的手就走:「快!快!快隨我去見大師兄,大師兄有準信了,渾天黃道儀測數偏差太大,一行大師要重製遊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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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局現用的銅鑄渾天黃道儀造於貞觀七年,是李淳風所制,年久日深,區域性已經運轉失靈,測算失準。天文測算的資料往往龐大到常人難以想象的程度,一個小小的謬誤,到最後都會釀成極大的差錯,要制新曆,舊的黃道儀已不堪使用。

「再者,黃道儀只能測黃道經緯、赤道經緯和地平經緯,而新曆法想要避免歲差,還需要觀測赤道經緯以及與黃道經緯對應之座標。因此制新儀已是勢在必行,就在今天早朝上,一行大師上表請奏,陛下已經準了。」

祭酒官署裡,南宮說的目光望向梁令瓚,臉色十分溫和,「測算出錯,人人都以為是計算不當,你能想到問題出在遊儀上,天姿甚是了得。」

他平常臉色冷峻,能這樣說話已是了不得的嘉獎。閔學錄拍拍梁令瓚的腦袋,喜笑顏開:「這小子還行,這小子還行!」

南宮季友侍立在旁,微笑開口:「梁兄臉上的傷怎麼還沒好?衣衫又怎麼弄成這般模樣?畢竟是入宮,給人瞧見,還以為咱們國子監生徒會打架鬥毆呢。父親,不如這次還是由我服侍您入宮吧。」

「我帶人入宮,難道是為服侍我嗎?」南宮說道,「君子內外兼修自然是最好的,譬如陳玄景,你們都要多學著點。但若有真才實幹,便儀態略次一點,也無傷大雅。反倒是你,於天文算學又無進益,儀態再出眾又如何?回學舍好生讀你的書去!」

南宮季友低頭無言,只得躬身退下,臨門回頭看了梁令瓚一眼。

這一眼帶著寒意,但梁令瓚毫無覺察。

從聽說要重造黃道儀起,梁令瓚整個人就已經呆掉了,只剩兩隻眼睛放光,那是內裡的靈魂在奔騰咆哮。

在這個世上,如果還有什麼比天文測算更加精密複雜,那就是天文儀器的製造。她小時候用樹枝和木棍做過許多遊儀,然而師父告訴她,真正造遊儀,一絲一毫的誤差容不得,有時一個角度的傾斜,都將毀掉整座遊儀。一旦開始製造,將填進無數的人力與無盡的財力,唯有天家才撐得起這樣的工程,不,有時甚至天家也撐不起。大唐從太宗到現在,經過近百年的累積,才有了一試之力。

許多人終其一生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親眼見到一座全新遊儀的誕生。那是人類想去丈量天地的工具,是人類向神明發出挑戰的武器!

造遊儀!一座新的遊儀!

梁令瓚全身心都被這個念頭貫穿了,耳邊隱隱聽到南宮說道:「你且去收拾一下,換上青衿,隨我一同去集賢院吧。」

「集賢院」三個字,把梁令瓚的魂魄拉了回來,梁令瓚猛然僵住。

集賢院……集賢院!

豈不是可以見到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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