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再見

梁令瓚心想:孝敬你老人家也有錯?

陳玄景把她扶了出來。那兩名內侍還在扇耳光,啪,啪,啪,清脆無比,忽然殿內一聲嘆息:「公主殿下,嗔乃三毒之一,如燭火毒龍,既傷他人,復噬己身,請節制。」

陳玄景臂上一疼,是梁令瓚搭在他臂的手指驟然收緊,他低頭向梁令瓚望去,只見梁令瓚臉上一片雪白。

「放過他人,即是放過自己。阿彌託佛。」聲音更清晰了,該是走出了正殿。

梁令瓚強忍著回頭的衝動,聲音低啞:「我們走。」

一走了之這種無禮之事,換在平時陳玄景絕不會做。但此時此刻,他清晰地感覺到梁令瓚身體在顫抖。

像一隻受驚的幼獸,縮在他身邊瑟發抖,像是要把自己縮至無限小,這樣便不會給人看見。

陳玄景心中有種說不出來的情緒。

雨天看到淋溼的貓,雪中看到艱行的鳥,便會隱隱生出這種情緒,只是遠不如此時來得強烈又突然,猝不及防。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扶著她,沿著屋簷的陰影暗處往外走。

「玄景哥哥!」

這一聲把所有的視線都吸引了過來,梁令瓚就要落荒而逃,可惜腿腳不給力,膝蓋偏偏在這個時候一陣抽痛,身形一歪,眼看就要往地上栽,被陳玄景一把拉回來,靠在懷中。

她這一晚上過得驚險刺激,一身破衣爛衫,往街角一蹲自動就有善心人士來施捨,真要把陳玄景衣裳蹭髒了,陳玄景只怕要發大火。她僵硬著身子起開,陳玄景的手卻扣在她的肩上,一動也不讓她動。

擋住了來自身後的視線,陳玄景淡淡道:「公主,大師,玄景的友人身有小恙,玄景告辭。」

「玄景哥哥,」咸宜公主追上來,淚眼汪汪,「玄景哥哥你生氣了嗎?可都是這些下人犯下的過錯,我已經打罵過他們了,不,我這就把們罰去慎行司……」

梁令瓚一聽慎行司就頭疼,陳玄景平靜地問咸宜公主:「難道是這些下人自作主張把人請來的?」

「我……」咸宜公主低下頭去,「我……我還不是為見你一面……我聽說你受傷了,在家養了一個月的病,我早就想去看你了。可父皇非要讓我聽什麼佛法,把我拘在宮裡不讓我出去。今天聽說你入了宮,我,我無論如何都想見你一面……」

「公主盛情,玄景銘感五內,只是,消受不起。」

他說著便走,只是要這樣推著梁令瓚出去,姿勢相當怪異,乾脆將梁令瓚打橫抱起:「告辭。」

梁令瓚不提防這一下,趕緊攬住他的脖子,把腦袋縮在他胸前,但就低頭的一瞬,她看到了師父。

師父站在正殿前,背後是灼灼的燈光,他逆光而立,白衣仿若透明。

大相和元太侍立在他身後,兩人已經有師父高了。

淚水一下子衝上她的眼眶,滾落下來,滲進陳玄景的衣裳裡,陳玄景只覺得胸口那點位置一片溼熱,彷彿有什麼東西從肌膚直接透進心口,心口又熱又燙,快要炸開來。

「玄景哥哥,玄景哥哥——」

他大踏步離開咸宜的宮殿,步子邁得又急又大,將身後咸宜公主的呼聲置之不理。這輩子都沒有這樣無禮過,尤其對方還是一位金枝玉葉。但他隱隱知道,再留下去,他很可能會揍人。

早在他推開偏殿大門,看到梁令瓚抱膝坐地的那一刻,他就想揍人了。

那雙永遠晶光閃閃的眼睛一片茫然,臉上全是淚痕。

只要想到這一幕,他的胸口就像被梗著了一樣呼吸困難,然而這一幕卻被是被刻在了腦海裡,想忘也忘不掉。

他一路大步走,突然發現一件很重要的事。

梁令瓚也發現了。

他們走進了一片黑暗裡。

皇宮原本就大得像迷宮,再陷入黑暗,他們寸步難行。

「陳二公子,梁公子。」小潘子從一道角門後轉了出來,手裡提著一盞宮燈,恭恭敬敬跪下磕頭:「奴才將今天晚上的事情回稟給主子,主子說救命之恩,定當報答,命我送二位出宮。」

梁令瓚正想說你來得正好,忽然身子一沉,「啪」摔在地上。

宮城的甬道鋪著堅硬的青磚,梁令瓚的屁股大概變成了八瓣。她皺著臉詫異地看向陳玄景。陳玄景一臉淡然,還訓她:「好好走路,不要往人身上賴。」

梁令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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