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有著最公正的裁決,那個挑起一切的人也許已經死了。
前前後後花了一個多月,梁令瓚終於把書拼好,換上一副素錦,再刷上一層極稀的薄漿,將碎片一一粘上。
這是細活中的細活,需要絕佳的耐心和靈巧。閔學錄原本怕梁令瓚性子跳脫做事會毛躁,豈知她一坐便是好幾個時辰,一雙手又巧又穩,滿卷碎片拼得嚴絲合縫,不細看竟看不出痕跡。
閔學錄大喜:「幹得不錯,說,要什麼?我獎賞你。」
梁令瓚眼睛一亮:「那就讓我抄一份副本放算學館藏書樓吧!」
閔學錄心說就算放過去,只怕也沒人看得懂,但這孩子既然想惠及同窗,自然是好的,便由她去了。
陳玄景訂的書架已經送來,一樓的殘局也整理的差不多,現在便是要將書卷一一歸位。梁令瓚在二樓抄著書,一樓僕役進出動靜和窗外的風聲、學舍的讀書聲融為一體,響在耳邊,卻又穿耳而過,明明熱鬧,又極為安靜。
忽地,有人道:「玄景見過老師。」
聲音悅耳動聽,梁令瓚耳朵一動,自動將它從茫茫一片背景音中識別了出來,跟著心猛地一跳,陳玄景。
陳玄景傷口迸裂,傷勢不輕,梁令瓚悄悄去找源重葉,才知道陳家已經來人將陳玄景接回家中養傷,現在,是恢復了嗎?
樓下閔學錄也問道:「身子怎麼樣?可大好了?」
「勞老師記掛,已經無礙了。」
「這些書架木料好,結實,你這孩子做事穩妥,我沒看錯人!這底下亂糟糟的,你上去看你的書吧。」
陳玄景謙虛了幾句,跟著樓梯上腳步聲動,梁令瓚覺得他一步一步好像踩在她的心上,一顆心漸漸收緊,緊得有點發疼了。
猛地,她一下子跳了起來。
糟糟糟!她怎麼忘了他的交代?他可不想再看到她!
從樓梯上下去已經不可能了,跳窗?不行,太高了,她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而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她走投無路,躥到一扇書架後,只希望陳玄景不要來這一架上找書。
從書架的縫隙中望過去,只見陳玄景的身姿翩然,已經上來了。天氣漸熱,他沒有戴幞頭,額頭繫著一根淡藍色一字巾,剛好擋住額角,瞧不出傷痕如何。他穿著青衿,腰束蹀躞帶,越發顯得身段修長,本是走向書架,不知是看到案上有書還是如何,微微一頓之後,走向書案。
從這個角度,梁令瓚只看到他的背影,髮絲梳得一絲不苟,肩寬腰細腿長,站立的姿態如孤松一般出塵,若是給宋其柔或是南宮幸珠看到,只怕要芳心大動,但梁令瓚全沒有心情欣賞,她心裡全是慘叫。
完了完了完了!紙上墨跡未乾,他一定知道她在這裡!
等等,等等,不要慌,不要慌。紙上又沒寫名字,他怎麼知道是她?就算她給他寫過一封簡訊,他只怕看也不看就扔了。對,對,他不知道,他一定不知道。
然而陳玄景就在這個時候轉過身,目光環視二樓的書架,顯然是找些什麼。
那對眸子瑩亮,神情篤定。梁令瓚只瞧了一眼,整個人就挨著書架蹲下了,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隻螞蟻,鑽進地縫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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