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令瓚輕手輕腳撿起酒罈子,床上的閔學錄忽然叫道:「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是我——張昌宗找的是我……」手舞足蹈,在夢裡好像也在拼命掙扎,聲音裡滿是驚恐。
「閔學錄!閔學錄!」梁令瓚推醒他,他睜開眼睛,額頭全是冷汗,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是,是,我是閔學錄,這裡是國子監,不是太史局,不是太史局……」
梁令瓚很想問一問當年太史局到底是個什麼景況,但看閔學錄的神情,還是忍住了,只說道:「我去給你端早飯來。」
然而去了一趟,卻是空手而回。閔學錄已經起身,一看就知道是饌堂飯點已過,他擺擺手表示不防事,有時看書入了迷,一頓不吃是常事,然而他忘了昨天已經餓過兩頓,再站起來的時候頭重腳輕,險些站不穩,幸好梁令瓚一把扶住,他自嘲:「唉,老了!不行了。」
臥房一旁是間小廚房,堆著些柴禾米麵,閔學錄抓起一塊木柴就準備點火,那木柴又粗又長,閔學錄舉著火折了點了半天,也沒能讓它著起來。
梁令瓚看他點火的手法和水平,就彷彿看到了自家老爹,心中暗想:「不愧是師兄弟!」連燒火技術都是師門傳承!
她接過火摺子,道:「我來吧。」
閔學錄很是意外:「你會?!」
這根本不是會不會的問題。
梁令瓚先著點了火,淘米下鍋,四下裡找了找,發現半片菜蔬都欠奉,唯一的調味料是鹽巴。
天井裡有棵大槐樹,初夏時節,滿樹槐花盛開,在陽光下清香襲人。她活動活動腿腳,蹭蹭蹭爬上樹,摘了滿滿一衣兜槐花,一半灑上面粉蒸熟,一半拌入麵糊煎成槐花面餅,小廚房裡頓時飄出誘人的香氣,餅煎好,粥也恰恰出鍋。
閔學錄空腹兼之宿醉,身體十分十分難受,這頓飯一下肚,只覺得肚子裡暖融融,心上也變得暖融融,越看梁令瓚越覺得順眼。瘦也不再像只猴了,那叫伶俐;眨巴著一雙大眼睛也不叫一肚子壞水了,那叫聰明。
「既然大師兄都發了話,我也就不能不教你了,走,咱們先把《海島算經》拼了起來!」
有閔學錄指點,拼書自然進展神速。但拼全一題,梁令瓚就忍不住想解上一解,閔學錄就忍不住想教上一教,這一教就常常是一整天時間嘩嘩過去,常常是解完題之後兩人相視一笑,然後肚子裡咕咕作響,門外已經是日落西山,到了梁令瓚思過的時候。
閔學錄嚴肅道:「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飯總是要吃的,且也不能老把書卷橫在地上,對我二師兄太也不敬。」
梁令瓚點頭稱是。然而管得住手管不住腦子,她手裡雖然在往下拼下一題,腦子還在思索這道題目,隨口問了句「老師,去八尺五該當如何?」
這一句開了頭,底下就剎不住了,兩人又進入了教學的深淵裡爬不出來,餓著肚子結束後,閔學錄罵道:「梁令瓚你給我閉上嘴!拼好之前一題都不許問!」
然而讓梁令瓚閉嘴實在是難事,要是不說話,更管不住腦子想去解題,因此一面拼,一面問:「老師,你和你二師兄是怎麼認識的?你二師兄年輕時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二師兄啊,那是少見的斯文美少年,溫文爾雅,是真正的謙謙君子。他沒有讀過國子監,原本只是在太史局裡管文書,因寫得一手好字,被派去伺候師父筆墨,然而他天資過人,在師父教導大師兄時潛心默記,不多時竟比大師兄還要出色,師父驚喜之下,將他收入門牆,一力舉薦,列為司丞。」
她時不時便會問問當年的事,問一次就是戳一次閔學錄的傷口,開始閔學錄是問一次暴跳一次,之後大概戳得多了,竟漸漸適應,也願意開口說上一說,尤其是少年往事,說起來臉上一片悠然,「我初入太史局,全靠二師兄一力照拂,我痴心算學,二師兄悉心教導,還說我算學天分在他之上,請師父親自教我。其實這是二師兄自謙,我哪裡比得上二師兄一星半點?雅然姐的眼光那麼高,那麼多王孫子弟向她求親,她誰也不要,只嫁二師兄……」
雅然。梁令瓚默唸著這個名字,心中一片溫軟,手指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識,想要勾勒出那一幅熟悉的畫像。
「她……一定很漂亮,很溫柔,很聰明吧?」
「是啊,除了雅然姐,我不知道還有哪一個女子稱得上‘溫柔賢惠’四個字。她懂詩文,懂測算,懂觀星,針黹女紅樣樣精通,廚藝也好得不得了,有一道蓮房魚包,真是世上難得的珍饈。那會兒她時常往太史局裡送吃的,每次我都大塊朵頤,吃得不亦樂乎,後來才知道,那其實是雅然姐做給二師兄的,哈哈。」
他哈哈笑了兩聲,聲音漸低,抬手揉了揉眼睛,口裡道:「這些書真該曬了,全是灰……」
梁令瓚看著他發紅的眼眶,認認真真地道:「我想,他們一定沒有怪你。」
閔學錄慘然一笑:「你這臭小子又知道什麼?」
「至少,他們的女兒一定沒有怪你。」
嗯,這點她可以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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